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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 routeLaboravi clamans, raucae factae sunt fauces meae, defecerunt oculi mei, dum spero in Deum m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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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蓝尼亚14年后再演浮士德
其实翻开奥朗日歌剧节的历史材料,辉煌的时刻很多。虽然十九世纪开始,就陆续有诸如巴黎歌剧院、法兰西喜剧院等常来古剧场演出,但两次世界大战均使艺术活动暂停。战后经济腾飞,无论老百姓还是国家钱包都鼓起来了,1971年音乐节才重新开幕,取名为“新歌剧节”(Nouvelles Chorégies)。Chorégies这个称呼来源于希腊语,意思是古希腊向富人们征收一种特别的税种来支持城邦的文化艺术事业。第一年就有朱里尼大师指挥威尔第安魂曲,独唱分别是Angeles Gulin, Christa Ludwig, Nicolai Gedda和Martti Talvela;随后1972年则有Régine Crespin出演伯辽兹的《浮士德的天谴》,乔治·普雷特尔指挥。1973年卡尔·伯姆在此指挥了瓦格纳的《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歌手则是Birgit Nilsson,Jon Vickers;1979年《帕西法尔》,1989年Janowski大师甚至在此演过指环的《诸神的黄昏》!在两千年的沧桑前闪耀着最后剩余的古罗马文明的余晖。奥古斯都大帝寂寞无奈地审视着下方诸神的黄昏…… 回到今年的《浮士德》来。Nicolas Joel的制作堪称大手笔,让人有很多期待。主角Roberto Alagna的明星效应不容忽视,电视台直播他主演的歌剧通常收视率会攀升数倍。而最有趣的,是距离上次他在本土出演浮士德已经14年了!出演魔鬼梅菲斯托的René Pape知名度甚高,玛格丽特Inva Mula年初还跟随图卢兹的《国王伊斯》班底去了北京国家大剧院演出,她无疑正处在自己事业的巅峰期。她的女伴则是近来非常热门的新秀Marie-Nicole Lemieux,自从在比利时伊丽莎白女王大赛中夺魁以来,几年间她的事业已经相当成功。 阿蓝尼亚早已过了自己的巅峰期,声音不仅略显单薄(当然了,在八千人的古剧场很难不显单薄,除非真的身怀绝技,但心理因素也不可忽略;弗莱明甚至恐惧到最后一刻取消自己的独唱音乐会,尽管她也知道这里声音效果其实非常好),而且高音区已经不太稳定。浮士德著名的咏叹调《纯洁的小屋》尽管是他的保留曲目和所有男高音的压箱底的曲子,他的演绎尽管感情充沛,吐字圆润,但最后的高音还是没有完美,仅仅凭借丰富的舞台经验补救了过去。当即观众中就有人哀叹了一下,随后整首咏叹调之后,也有部分观众嘘了他。这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刘翔也并非每次在赛道上都能破世界纪录,姚明也并非每次都能扣篮成功。我们为什么要男高音们每场演出都能唱出完美的高音C呢?歌剧演员们其实比运动员更值得尊敬:一个歌剧制作通常演出多场,每场演出都能唱出完美无缺的高音C就等于每两天都要让刘翔跑出一个自己最佳纪录出来!每场演出后都要减掉三公斤体重的阿蓝尼亚,其实很不容易。运动员是在人类生理的极限区、禁区做游戏,歌手们何尝又不是?更何况他们还要做更多:艺术感染力、舞台表演、对作品的把握……若让我不得不在一个对作品毫无深层次理解只知道吼漂亮高音轰炸的歌手和一个对作品把握更透彻但偶尔也会马失前蹄的歌手之间选择,我还宁可选择后一个。当然歌剧中一个高音的失误,我会替歌手觉得很遗憾,但这并不是歌剧的全部。 别的歌手则都表现出了超一流的水准,尤其是扮演玛格丽特的Mula,她勇气非凡并且有金钢钻:敢在露天的古剧场用极弱的嗓音演唱!并且声音就仿佛有魔力一样能送到宽广的听众席……导演的制作也非常漂亮,浮士德的书房用一本敞开的巨书表示,垂暮的浮士德拄着拐杖爬上巨书;由于古剧场的客观限制,布景一直是一架巨型管风琴,不过用灯光等辅助手段营造出各种场景;几个大场面都惊心动魄,如酒店里魔鬼梅菲斯特使魔法,把一个大酒桶变成魔鬼狰狞的脸,还喷出火苗。伴奏的法国广播爱乐乐团在普拉松大师的棒下游刃有余。 欧洲大陆上,萨尔茨堡和普罗旺斯的艾克斯定位于顶尖的综合歌剧盛典,拜鲁伊特则忠于自己的瓦格纳传统;奥朗日坐拥独一无二的古罗马剧场,在经历了诸多变故之后,以宏大、易懂、高质量的法国、意大利歌剧制作和贴近最广大受众的定位形成了自己的风格。音乐节的总经理Raymond Duffaut甚至计划在不远的将来重新上演瓦格纳,曲目将选择《纽伦堡的工匠歌手》…… 追随卡拉扬的足迹
卡拉扬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创建萨尔茨堡复活节音乐节,并指挥柏林爱乐演出全套指环的盛况相信已经成为了一个传奇。尽管大都会歌剧院曾试图引进卡拉扬的这套指环,但终没有成行。此后柏林爱乐乐团再也没有在乐池里演出过指环,直到……二十一世纪。自从2006年开始,艾克斯歌剧节和萨尔茨堡复活节音乐节联合投资新制作了一版激动人心的指环,Stéphane Braunschweig导演,西蒙·拉特尔指挥二十一世纪的柏林爱乐担纲,每年演一部,从2006年演到2009年。夏天在普罗旺斯的艾克斯,次年春天则移师萨尔茨堡。理查·瓦格纳的曾孙女爱娃·瓦格纳作为艾克斯歌剧节的艺术顾问,担负了选择演员等重要组织工作。 甚至全新的普罗旺斯大剧院也部分为这套指环而修建。因上演指环对剧场的要求太高,无论是舞台设施还是乐池,历史悠久的大主教古剧场已经不能满足艺术要求,《莱茵的黄金》尚能勉强在古剧场上演,《女武神》和《齐格弗里德》则过于庞大了。当局投资兴建的这座新剧院于去年启用,以《女武神》拉开了剧院的大幕。剧院无论外形还是内饰,总让人想起指环:远远看去,常常的阶梯直通剧院楼顶的天台,无法不让人想起《莱茵的黄金》最后一幕;入口前方的天井是圆形,剧院内格局也是圆形,而顶灯是一个大圆,都极贴近指环的意象。 青春无畏的齐格弗里德由加拿大男高音本·赫普纳(Ben Heppner)扮演。瓦格纳英雄男高音如今比大熊猫还稀罕,而他正处于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巅峰状态,罗恩格林、特里斯坦等角色里他都有上乘表现。他注意自己的嗓音,并不过早地挑战过于厚重的角色,同时注意演出的场次,十分享受休息和生活。今年夏天的齐格弗里德是他首次挑战这个角色,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如果说能把齐格弗里德这个角色撑下来就算成功,那赫普纳不仅撑了下来,第三幕不但没有声嘶力竭而且还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扮演米梅的Burkhard Ulrich是非常出色的男高音,表演也一流,将米梅这个角色刻画得惟妙惟肖。Willard White爵士在整套指环里出演沃坦。他无疑是当今世界上最优秀的沃坦之一,不怒自威而又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态,出色的唱功,均给人印象深刻。瑞典女高音Katarina Dalayman的布伦西尔德无奈声音略显苍老。 但最值得期待的就是柏林爱乐了!早在排练的时候,乐团在剧院最大的排练厅里发出的声响、独特的音色就让人在走廊外也心头一震,各个声部的独奏家们合奏出的声音真应了孔夫子说的,能让人三月不知肉味。拉特尔有些地方激情有余而收敛不足,但柏林爱乐综合素质是如此高以至于瑕不掩瑜,一些细小的地方略微脱节也是可以原谅的,但凡录音录像出来的又有谁没有后期裁减修补过呢。 导演Stéphane Braunschweig的这版制作我非常喜欢,抽象和写实结合,新鲜感很强。视觉艺术在这版指环里得到了强调,无论是烈火熊熊,幽静的森林,还是打铁场景,都在一种“极简抽象主义下的真实”下展开,尤其是齐格弗里德战巨龙场景,干脆巨龙就没现身,而是舞台中央露出一个缝隙,透出恐怖的红色光芒。齐格弗里德冲进缝隙,搏斗时红光和白光互相搏斗仿佛电闪雷鸣。 伯沙撒王
到17号伯沙撒王首演为止,本年音乐节的六部歌剧制作总算都看了。可博客里只写了两部莫扎特,而碰巧今年这两部莫扎特又是比较不讨巧的两部……如果按五星标准来打分的话,《齐格弗里德》和这部《伯沙撒王》可得五星,海顿的超级冷门歌剧L'Infedelta delusa可得四星,今年的《女人心》可勉强得四星和三星之间,而Zaide只能给它两星到三星,可怜的Passion得倒贴给我一颗星。 亨德尔的这部清唱剧《伯沙撒王》(Belshazzar)相信知道的人不多。我承认我孤陋寡闻,也曾心存疑虑。事先的阅读甚至进一步加深了我的疑虑:取自旧约中巴比伦王国覆灭的故事,亨德尔的清唱剧,用舞台表现出来?虽然清唱剧这个体裁本身就是为了规避教会的限制,但伯沙撒王这部剧本身并不知名,当初1745年首演时也并不成功,导演Christof Nel今年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新鲜的体验呢? 音乐方面,当今最炙手可热、全球最难邀请到的古乐指挥大师René Jacobs其实几年前已经指挥过一次音乐会版本。今年推出舞台版,相信他一定对这部作品十分推崇并有自己独到的诠释。而联合制作方的分量也为这个新制作做了背书:柏林国家歌剧院、因斯布吕克古乐节、图卢兹歌剧院和普罗旺斯艾克斯歌剧节。 亨德尔的这部清唱剧其实戏剧性非常强,剧本作者就是著名的Charles Jennens。合唱团在不同的段落、不同的舞台位置代表了不同的族裔,以色列人、巴比伦人、波斯人;伯沙撒王、母后、犹太囚徒预言家、波斯王子等等无不栩栩如生;幼发拉底河干涸、饮酒寻欢场景、预言家宣告神旨、以色列人被解放等场景都被导演巧妙地创作出来。两百六十多年后,这部作品犹如凤凰涅磐一般获得了新的生命。当年,伦敦的观众们无不自比被神耶和华选中的以色列人,而今天宗教和政治早已分离,观众则以独立的角度审视旧约中的这个传奇故事,去看待一个王朝的兴衰成败;当年教会禁止特定时期舞台上演娱乐作品,从而部分催生了清唱剧这个擦边球体裁,而今天教会的陈腐势力不复存在,亨德尔的伟大戏剧终能搬上舞台;当年激烈的竞争和残酷的现实也使亨德尔不得不考虑成本和收益因素,改写清唱剧而非耗资高昂的歌剧,而如今收益于广泛的艺术支援体系,如今的歌剧院和音乐节能够投巨资,延请全球最优秀的阵容推出这部《伯沙撒王》;最后一点:当年伦敦首演失败的原因之一就是伦敦观众还不适应这么艰深的作品,而如今的观众不管受教育程度还是审美趣味都高度发展,谢幕时长达数十分钟的掌声、欢呼就是明证。 René Jacobs的乐团Akademie für alte Musik Berlin无疑是当今最顶尖的古乐团,无懈可击;Rias Kammerchor出色地完成了本剧的合唱角色,无论是演唱还是表演均为一流,歌手阵容齐整,基本代表了全球最高水平:最引人注目的是饰演母后Nitocris的Rosemary Joshua,对角色的塑造入木三分,当然这并不是说别的歌手光芒被淹没,Kenneth Tarver, Bejun Mehta, Kristina Hammarström都十分出色,尤其是原先给女高音的角色波斯王子由Bejun Mehta扮演,事业最巅峰期的嗓音无论是音色还是柔韧性均令人赞叹。 最后提醒一下。Arte电视台、欧洲广播联盟都将在23号最后一场演出时现场直播,精彩不容错过。都可以网上收看收听。 古罗马剧场星光下的《卡门》
有些事情是一辈子必须做一次的,对于有的人来说,甚至是每年必赴的约会。比如去奥朗日古罗马剧场看夏季歌剧节。当夜幕降临,繁星满天,灯光逐渐暗下,八千六百人端坐在古罗马剧场里摒住呼吸,静候指挥挥动双手。那一刻,实在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非得身临其境才能体验到的感觉。 这个美丽的普罗旺斯小城,竟是如此吸引人!路易十四的大军在这里横扫了奥朗日亲王家族(其后裔就是现在的荷兰王室),不可一世的国王看到这座古罗马剧场的时候,他惊呆了。他称这座古剧场的幕墙为“王国最美丽的古罗马遗迹”,也正是这面奇妙的幕墙创造了神奇的音响效果,八千六百座位的古罗马半圆形剧场,声音奇佳,不用任何扩音设备,交响乐团和舞台上的歌剧演员在露天的剧场里竟能把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 夏季的法国是节日的海洋,全国大大小小有上千个音乐节、戏剧节。而其中历史最悠久、最负盛名的,无疑是普罗旺斯的艾克斯国际歌剧节、阿维尼翁戏剧节以及奥朗日的古罗马剧场露天歌剧节。艺术宗旨和着力方向各有千秋,但水准之高都是毋庸置疑的。而我今年在艾克斯工作,中途给自己放半天小假,绕道阿维尼翁,赶赴奥朗日看《卡门》。多亏了旅馆的老板娘提醒我,得带一个坐垫并且得知我没有之后慷慨借给了我一个,否则连续四个小时坐在两千年的硬石头上,那滋味可不好受。后来才注意到,绅士淑女们腋下都夹着一个漂亮的坐垫,有的老奶奶甚至用手提包装着,还有的老绅士一手提好几个,敢情是给全家人带着呢。 奥朗日的古罗马剧场无比宏大,一百多米长的超大型舞台空间如何调度是每个导演必须面临的挑战。这部《卡门》的导演就是曾经到上海导过《卡门》的Nadine Duffaut,舞台上起码有两百人:五个专业歌剧院合唱团、一个舞蹈团、一个五六十人的童声合唱团、再加上一个马术表演队。我的天!两千年前的古罗马人在这个舞台上,该是如何表演的呢?舞台不需要(也不可能)设计太过复杂的布景,而两千年沧桑历史的古剧场本身就已经是完美的布景了。天才的灯光设计赋予了各个场景独到的气氛,服装设计也非常传统。 歌手阵容是世界顶级。Marcelo Alvarez担纲唐·何塞,Béatrice Uria-Monzon饰演卡门,均为一时之选。有趣的是Roberto Alagna一直在奥朗日,虽然他今年扮演浮士德,但《卡门》上演的时候,他也来看。临开演了,他一身白西装,英雄一般走进剧场,向全场观众挥手致意,观众也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在法国他果然是民族英雄啦。我座位在第八排,他大概在第四五排,就在我左前方…… 乐队也是世界顶级!瑞士罗曼德交响乐团在米歇尔·普拉松棒下诠释这部最有名的法国歌剧,还有更梦幻的组合吗?普拉松大师对这部作品简直烂熟于心了,不过在这个古剧场依然有一个大难题:声音传播的速度是每秒340米,可舞台长一百多米,纵深有五十米,而舞台前沿到指挥席也起码有十来米!如何控制好声音的同步?可以想象,排练的时候在这方面一定下过力气,虽然演出的时候依然有几处地方差点脱节,幸亏普大师功力深厚,指挥棒一带就把乐队紧紧跟上。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奥朗日的两部歌剧制作,均由Janine Reiss老太太坐镇,负责给歌手们提供指导。这位传奇老太太是谁?巴黎歌剧院的镇院之宝,曾连续十年给卡拉斯提供声乐指导……演出结束已经是夜里一点半了,蹭去古剧场旁的古罗马遗址的酒会,填饱了肚皮(话说酒和食物都很棒),回旅馆睡觉也! 散记几场音乐会
歌剧盛宴的间隙(其实这桌盛宴也没太多功夫吃,忙啊),随便听了几场音乐会。柏林爱乐三场演出听了俩,拉特尔指挥席夫弹德沃夏克钢琴协奏曲,巴托克的神奇的满大人还有勃拉姆斯第三;以及BBC的首席指挥捷克人Jiri Belohlavek指挥柏林爱乐,斯美塔那《我的祖国》;SWR巴登-巴登和弗莱堡乐团演梅西安的《图伦加里拉交响曲》。此外还有青年音乐家们的室内乐演出。 柏林爱乐更多是一个传奇的符号。卡拉扬在录音室里面调旋钮调出来的罐头食品影响了全世界人民的口味,这位顶级罐头大师去世后,后来的料理师做出来的新鲜料理怎么吃都不是那个味儿啦。菜的原料还是那么精致,都是别地儿找不到的最上好的牛肉。难道人性本贱,吃料理的时候,都还惦记着罐头的防腐剂味道呢?梅西安就不说了,这曲子爹不疼娘不爱只有丫冥寿一百岁才有人折腾出来演下还卖不出去票。活该。(我是肝火太旺了还是太愤青了嗯?) 反倒是在市政厅中庭的一系列青年音乐家们的演出很让人喜欢。有些是刚开始职业生涯的歌手,在音乐节参加两个星期的大师班,有些是青年室内乐组合,弦乐四重奏和钢琴三重奏。中庭的声音效果极佳,甚至可以说是极佳,只要买一张15欧元的Pass就能听所有音乐节Academy的演出,故经常提前一小时有人排长队等。柏林爱乐的独奏家们也参与了Academy的一些室内乐项目。最疯狂的是中提琴首席独奏,超级美女年方三十,此前在费城交响乐团当首席,然后独自就跑到柏林。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在巴塞罗那赶飞机,她当晚居然专程留了下来和年轻的钢琴三重奏合作了勃拉姆斯第三号钢琴四重奏(钢琴+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夜里十一点结束,立马开夜车直扑巴塞罗那赶六点钟的飞机…… 犹豫再三,明天还是决定去奥朗日。奥朗日古罗马剧场的露天歌剧节一定要亲身经历的,这座被路易十四国王称为全王国最美丽的古罗马剧场……更何况阵容鼎盛。给自己放一天半的小假期,尽管前面还堆着论文、报告、工作……下图是去年假期旅游,路过奥朗日买的一张明信片。 Abbas Kiarostami的歌剧处女作
伊朗电影导演Abbas Kiarostami的名字如此响亮,以至于全世界的人都很好奇,他来导歌剧会是什么样子? 音乐节和这部戏有缘分。1948年音乐节创建,第一部歌剧就是莫扎特的女人心,从此也奠定了音乐节的核心内容——莫扎特。六十年来,音乐节一共制作了十七个版本的女人心!上一个版本的制作是著名导演Patrice Chéreau操刀,进一步加大了这个制作的难度:要在一座高峰之后再出新奇,是多么难的事情!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是从第三遍开始才喜欢上这个制作的,此前总觉得有些平淡。 有趣吧,这是今年音乐节六部歌剧制作里,我看得最多的两部。《齐格弗里德》因为在普罗旺斯大剧院排练和演出,排练时溜下去听两耳朵;这部《女人心》在音乐节的心脏——大主教古剧场,我前前后后看过钢琴彩排、预彩排和总彩排,也算烂熟于心了。而随后又有幸参加了Abbas Kiarostami的圆桌交流,听他阐述自己的艺术观、以及和歌剧的亲密接触。 这个制作就像一杯醇厚的酒,又像一首伊朗的古诗。起先觉得平淡无奇,甚至会生出一些失望,但慢慢就会觉出好来,直到为里面的精妙之处击节叫好。Kiarostami在巴黎摄制了咖啡馆的立面场景来当第一幕第一场的布景。银幕上的咖啡馆和咖啡客形成了绝佳的背景,舞台上演员们也围绕一张咖啡桌而坐。随后Kiarostami摄制了一片大海的不同时刻:阴云密布、阳光艳照、夕阳西下、天高云淡等等。海面上还有一只小船,慢慢驶来并接走两位男主人公去“战场”……歌剧通常的封闭空间被Kiarostami打碎,银幕的介入使得空间变为了无限,随着银幕上小船渐渐漂远直到隐没在地平线,我彻底被这位电影导演俘获。最后的婚礼场景更是有趣,银幕上是克里斯多夫·鲁塞指挥Camerata Salzburg,两位凯旋归来的男主角从银幕上乐队中间走出来……出现在舞台上…… 他首先是一个大哲学家。其次是一个大诗人。再其次才是人们熟知的大导演。补充一点,他还是非常慈祥的一个老人。伊朗人多么有诗兴!他说,“当你成为阶下囚时,你反获得了最大的自由”,他又说,“要学会感激和接受生活给你的不经意的惊喜”,他还说,“尘世人们祈求天堂,而天堂则是没有祈求的地方”。莫扎特的歌剧历经两百多年,剧本和音乐早已经成为不可更改的经典,这反而给予了导演极大的自由度;从电影到歌剧,对于Kiarostami来说,是个极大的转变,也是命运给他的一个礼物;至于死亡,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看到身边许多朋友都未知死亡临近之时就猝然离去,也就无所奢求了。欲望,理想,憧憬,一切的一切,均随命吧。 音乐方面,乐团是著名的Camerata Salzburg,指挥是克里斯多夫·鲁塞。细致的宣叙调伴奏让人动容。Zaide也是同一个乐团,不过指挥是Louis Langrée,出来的声音更温暖了一些。我这个平素不看电影的人,看了Kiarostami偶然为之的歌剧,倒想回去看看他导的电影啦。 向奴隶制度发出最虚伪的怒吼
“莫扎特是我们的同时代人”。皮特·塞拉斯究竟强奸了莫扎特还是深入到了莫扎特的内心?莫扎特唯一不是委约、而是自己主动创作的歌剧,莫扎特未能谱完的歌剧,最高潮处因为无解而悲哀地嘎然而止——歌剧Zaide里,究竟莫扎特在两百多年前就向奴隶制度发出了怒吼,还是仅仅因为异国风情加爱情故事? 舞台布景显然就是以我天朝上国广东血汗工厂为原形的嘛。集体床铺,缝纫机,铁皮劳工宿舍……莫扎特笔下土耳其宫廷里的奴隶,变成了二十一世纪血汗工厂里的黑人、阿拉伯人和南美人劳工。皮特·塞拉斯的这版制作宣称“莫扎特与我们同在二十一世纪”,“向新时代的奴隶制度宣战”,演员们都特地从第三世界找来,半业余的合唱队员,给人视觉冲击力很大。莫扎特的剧本身据说是《后宫诱逃》的练笔,都是描写土耳其宫廷里抓来的西欧奴隶如何逃离的故事。但莫扎特本意有这么崇高吗?艺术家们注入了自己的自由主义和人文主义思想,是否提升了这部歌剧的境界和内涵?而大张旗鼓地批判奴隶制,又能对那些悲惨的人们造成多大的正面效应?还是仅仅是不愁温饱的左派自由艺术家们洒下的鳄鱼眼泪? 音乐节六十周年的大庆,说实话我不明白为什么加入这么多政治内涵。莫扎特一部很少上演的未完成歌剧,歌手阵容也很为人诟病,美国黑人、斯里兰卡裔男高音、俄罗斯女高音均名不见经传,甚至委约阿拉伯音乐家创作了序曲后的一段阿拉伯风合唱曲,由阿拉伯人、黑人组成的业余合唱团表演。导演的这个制作,可以说是颠覆也可以说是注入了时代精神,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莫扎特本意定然天真很多。 皮特·塞拉斯的功力毕竟深厚,舞台细节的处理非常精彩。在他自己设定的框架和想讲述的故事、表达的思想里,肢体语言的运用、表情的设定、舞台布局和灯光设计都凸现出深厚的内功。导演去掉了原作中大量对白,只保留音乐。其道理也很简单:原作的对白不符合现代这个“美国警匪片”版的趣味,而将对白的故事陈述删掉,用肢体语言反能更好表达导演想灌输进去的政治含义。这个部分无疑下了很大功夫,表演非常到位。抛开莫扎特的原始内涵和导演美国黑人警匪片诠释的冲突,将其当成莫扎特配乐版的21世纪黑人阿拉伯人悲情剧来看,倒真的还不错。私下里,皮特·塞拉斯曾说,“我现在只做新创作的歌剧,那才是正常的我。像这部Zaide,并不是正常的皮特·塞拉斯。”或许潜意识里,他只将其当作了另外一部发挥其澎湃想象力的新歌剧了吧。
加班的时光
已经数不清楚连续几天加班了。不过加班到半夜零点,楼下却是柏林爱乐在排练,这滋味恐怕不是每个人都能体验的。 我已经养成一个小习惯,加班到累得不行的时候,从7楼跑到楼下,走进剧场在角落里坐下,静静看一会儿Simon Rattle指挥柏林爱乐在乐池里,Ben Heppner在舞台上排练《齐格弗里德》……20分钟半个小时后,疲劳就会消退,精神重新恢复到亢奋的状态,再跑上7楼的办公室。大补丸啊原来是。 今晚极其有趣。先在办公室加班,边听Herreweghe挥的b小调弥撒。随之楼下剧场里排练开始,头儿发现了办公室旁边有道暗门,推开暗门就是7层楼高的舞台的最上方。下面正在排练《齐格弗里德》第二幕,声浪从脚底下扑上来的感觉妙不可言。我和头儿俩人站在铁支架上,听了小一刻钟。我的思绪小小地回到了好多年前,为纽约爱乐乐团在北京演出连轴转了3天的感觉。或许早已经注定我会选择这样的职业生涯了吧。 继续干活啦。 写下在普罗旺斯的生活
转瞬之间居然已经半个月过去了。儿童节那天到达普罗旺斯的埃克斯(Aix-en-Provence),中途回巴黎两天考掉了人生中最后几门考试。在这里将呆到七月底。 去年9月初,我独自背包在法国南部玩了很多地方,但唯独没有来这里。原因很简单,时间上必须要舍弃掉一个城市。我对自己说,就把普罗旺斯的埃克斯留到以后吧,以后我会再来的。当时心里许了个小小的愿望,能找到这里的实习,为全世界最顶尖的音乐节之一工作。上辈子一定念烂了不少佛经,小小的愿望果然实现了……而且丰富地超过想象。也让人兴奋:巴菲特说,他不知道中国人该向他学习还是他该向中国人学习,但总而言之聪明人总是学习一切有用的和好的东西。我就盗用股神的这句话来简单总结下。 短租的小屋没有网络,正好过非常健康的生活。晚上12点之前休息,早上7点起床,喝点牛奶吃点nutella抹面包。多少年没有这么健康地生活了?城市非常美,每个小广场都有喷泉,每个喷泉形态各异。碰巧这里是小画家塞尚的故乡和终老的地方,于是作为小资符号,这里成了印象派的朝圣地。说实话我对印象派的画真的不敢冒,要知道,历史上印象派的画在法国根本卖不出去,是新大陆的土人们开始炒作炒红了这批人(主要是旧画已经基本没有炒作的余地,都被收藏了,市场上已经无大批存货来炒了),然后价钱节节攀升,于是甭管看得懂看不懂都是好画了啊哈哈。 除去塞尚的破破的小画室,别处都很精美。就连塞尚院子里的猫、自行车,都比他的画要神气。那么淡定的猫,可不容易找。城里我最爱的就是早市了。以大诗人米拉波命名的林荫大道每逢周日会有一个大集市,旧家具旧书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土特产,可惜已经变得有些旅游气息了,东西倒真的能有一些不错的,比如稀有的LP以及上了年头的初版古书……可价钱就太贵了。古城里别的集市倒还原汁原味,普罗旺斯的蓝天阳光下,原该起个大早徜徉在这样的小集市上买点水果蔬菜、新鲜面包、农民土制香肠,甚至海鲜的。顺便说声:樱桃可好吃了,5块3一公斤,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樱桃。 至于专业领域。我感受到并且几乎可以肯定,这短短的三个月会给我巨大的影响:艺术理念、对歌剧的未来的思索、项目管理、协调能力等等,而其中冲击力最大的又是艺术理念。
古老的歌谣——《魔王》诞生两百年前
有一首歌,穿越了四个世纪的时空,今天在法国依然耳熟能详。有一些歌,距今已经四百年,然而其戏剧张力、悲剧性依旧扑面而来,震撼人心。词是最精致最华美的诗;曲调最抒情处柔软得像心底的爱的追忆,而悲哀时又仿佛撕心裂肺般重击。两百年后的舒伯特,在《魔王》里达到的境界不过如此。 这张Vincent Dumestre指挥的录音就是如此美丽。CD的名字叫Romances & Complaintes de la France d'autrefois,意思就是法兰西过去的哀歌和浪漫曲。里面有两首小歌尤其动人。第一首是《国王路易》,极为感人的爱情故事。我试译如下: 国王路易站在桥上,将女儿搂在怀中。她想要嫁给英俊的德昂,高尚的骑士德昂。 --“我的女儿啊,永远不要去爱德昂!因为他是叛逆的骑士,最穷困的骑士,价钱都不值六块便士!” --“我爱迪昂,我将爱他!我爱他因为他的俊朗,我爱他胜过我母亲和家庭。至于您,我的父亲,您也同样爱我。” --“我的女儿啊,要换个爱的对象,否则我会把你关进塔牢。”--“相比移情别恋,父亲啊,我更喜欢被关进塔牢!” --“与其移情别恋,不如死在牢里!”--“那好,女儿啊,那你就去死吧,你简直无可救药!” 英俊的德昂经过,给她一封信笺;信上写道:“美人,莫忘记—— 将你自己裹藏如同死去一样,让他们带你去圣·德尼;让他们将你放在地上,我不会令你埋葬。” 姑娘遵照了吩咐,在约定的时候撒手而去。任由仆从将她的尸体裹起,带到了圣·德尼。 国王随后来哭泣哀悼,神父们上前咏唱:八十名神父,三十名修士,还有同样多戴着冠帽的主教。 英俊的迪昂飞奔而来,“停下!神父们,快停下!你们夺走的是我的挚爱,啊,让我看看她!” 他抽出自己的纯金宝刀,割开亚麻的尸罩:亲吻她,他轻轻叹息;姑娘向他报以微笑: --“啊!看我的女儿和英俊的迪昂是如何背叛了我吧!但是得让他们成婚,让流言蜚语就此消停。 号角和提琴都奏起来吧!我的女儿将拥有英俊的迪昂。女儿想要嫁人,做父亲的也无法阻拦!” 这首歌谣曾经被许多游吟诗人咏唱,很古老的传说,一位囚禁了自己女儿的国王,最终还是完美结局,姑娘和骑士走入了婚姻的殿堂。仿佛故事的一幕幕就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叙事歌曲的表现力竟能如此丰富。 另外的一首诗就更加具有悲剧色彩,故事很悲惨,来源于真实的历史。亨利四世的情妇,Gabrielle d'Estrées被其王后,美第奇的玛丽命令意大利银行家Zanet于1599年4月10日下毒害死。这位亨利四世就是路易十四国王的爷爷,历史上伟大的国王。美第奇的玛丽则是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女儿。今天卢浮宫里一大间屋子里所有的大幅油画都是他们俩的整个人生经历,这位可怜的侯爵夫人呦,香消玉殒无人怜。试译如下: 国王走进宫廷,向贵妇们致敬。第一个被问候的,就偷去了国王的心。 国王问侯爵:“这位夫人是谁?”侯爵回答说:“尊敬的陛下,此乃拙荆。” --“侯爵啊,你竟然比国王还要快活,拥有如此俊俏的老婆。如果你愿意,我将十分荣幸地邀请她上床。” --“陛下,您的权柄至高无上!但若您并非国王,我将种下深深的仇恨!” --“侯爵你千万别暴跳如雷,你将得到丰厚的奖赏:我把你派到军队去,当法兰西的大元帅!” --“再见了我的爱人,再见了我的心,再见了我的希望!既然你不得不被国王宠幸,我们只得分离。” 国王拥得美人,抱进自己房间。走上楼梯时,女子试图抵抗。 --“我的侯爵夫人啊,不要哭泣。我让你得到公主的待遇,用我所有的黄金和白银,你将是我的心肝宝贝!” --“把你的黄金和白银留着吧,它们只该属于王后。我喜爱我那温柔的侯爵,甚于你所有的财富。” 王后送给了她一束鲜花,里面有三种美丽的玫瑰。花束的芳香,使侯爵夫人玉殒。 国王命人为她造了一座墓,全部用威尼斯的精铁;周边刻着一行字,永别了,美丽的侯爵夫人。 这张CD无论如何是特别值得听的。对话、感情色彩、故事的跌宕起伏,诗歌的优美程度,都丝毫不逊色于舒伯特的《魔王》,音乐的美则更有千秋。装饰的变化、伴奏乐器的选择、间奏的情绪变化,共同营造了强烈的戏剧冲突。我其实写到这里,觉得非常沮丧:拙劣的译笔无法表现出原诗的神韵,只能表达出大概的意思。若有高人能用汉乐府体来译成中文,不妨一试。 凡尔赛的音乐故事(5)——Mondonville和宗教音乐社
世上怎么这么多有缘份的事情呢。普罗旺斯的埃克斯国际音乐节巴黎办公室楼下有一条小小的路,叫rue d'Argout。Jean-Joseph Cassanéa de Mondonville就曾居住在这里。于是五月份,每天路过办公室楼下的这条小路,就提醒我该继续写这个系列的博客故事了…… 如同右上图拍的指路牌上所描述的,Mondonville活了六十一岁。二十九岁就当上了凡尔赛宫廷礼拜堂乐长,随后1755年他四十四岁时当上了著名的宗教音乐社负责人。注意一个严重的错误:右上图,堂堂巴黎市政府在巴黎市各个名胜景点或者有历史价值的场所立的碑牌,讲述此处历史人文的。有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我怎么觉得我这里说话风格像李敖呢?)我们亲爱的Mondonville当年的头衔应该是"Sous-Maître de Chapelle",而非"Maître de Musique de la Chapelle Royale",巴黎市政府管历史文化立牌子的人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下面我来讲他哪里错了。 国王的礼拜堂,乃是法兰西王国神圣的君权和上帝的权柄的交汇地,如此重要的场所,负责人(Maître de Chapelle)习惯上是一个宫廷大主教,而非音乐家。比如1680年兰斯大主教Charles-Maurice Le Tellier接任这个职位,1710年Melchior de Polignac红衣主教接管这个职位,等等。而Sous-Maître这个职位,字面上就能看出,是Maître之下的意思,大概也就相当于董事局主席和CEO的关系。Mondonville于1740年接任了Sous-Maître的职位,主管所有和宗教有关的音乐内容,也为弥撒等典礼作曲,还负责排练指挥等任务。下面左图就是他的画像,双眼很有光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