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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德累斯顿和贝多芬5月7日:德累斯顿和贝多芬
这是一个有趣的日子: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首演日;同时当晚在帝都皇家戏院,德累斯顿乐团奉上了极为出色的一场音乐会。
贝多芬在当代的价值,一直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他孜孜不倦追求的自由,在作品中竭力呼吁的带有德国式蓬勃生机的不屈不挠对全人类福祉、高贵精神,他作为一个人文主义者是否已经过时?在已经德先生的社会里,他的音乐是否正在变成对过去的缅怀?在依旧转型中的社会,他的音乐是否还是有力的武器、人们寻求慰藉和动力的源泉?
毫无疑问贝多芬在他的时代,也是一个不那么遭待见的“左派艺术家和知识分子”。有很多空想,有很多愤世嫉俗,大概最后也看明白了这一切。问题是,就大概就如同全世界的左派们同情并支持“免费吐藩”(我大蟹朝的子民们自然懂得)一样罢。可惜流亡吐藩人的事业的支持者们里只有嚎癞污的跳梁小丑。
倘若演奏、诠释、聆听、欣赏第九交响曲时,脱离了时代内涵和精神内涵,那作品是否会变得空虚?这是否是这个时代正在远离贝多芬——或者说,不那么轻易触碰贝多芬的缘故?贝多芬被神话,被“政治正确”化,成为一个符号,成为柏林墙倒塌的纪念;被断章取义,成为欧盟纷纷吵吵、各自心怀鬼胎的遮羞布和标志⋯⋯
作曲家写下的仅是不那么精确的乐谱;而只有通过现场的诠释才能变成音乐——这种瞬间的艺术。德累斯顿是一流的,这毋庸置疑。可年轻的Fabio Luisi此前遭遇的尽是国内的质疑之声。这场演出本来败象频现:当天下午抵达帝都,走台时间都没有直接拉上去,未免有走穴的嫌疑;帝都皇家戏院的厅极为毁团不倦,声音散而空,刚烈有余而韵味不足;票价过高也令许多人望团兴叹。可演出还是很成功的,意大利人Fabio Luisi甚至慷慨地加演了真正伟大的《奥伯龙》序曲。
只有乐团里乐器独奏或极弱的那片刻,方能听到真正好的声音。乐团的演奏是真正德国式的,但并非德国乡下乐团的声音——如备受国内一些乐迷们极为推崇的莱比锡格万特豪斯离开了他们几十年前的唱片在当代奏出的那种声音,而是德国当代一流乐团的声音:传统不意味着保守,一流就要肩负起寻求制高点的重任。整个音乐会的效果呈明显的上升趋势:因为没有任何走台,所以乐团和指挥可以说并不熟悉厅的音效。但就在实战中慢慢调整,渐入佳境,最后加演《奥伯龙》时各声部间的平衡、乐器合奏的音色、节奏的微调都完美无瑕。
公爵夫人——迟来的观看
看完电影,或者说看了一大半的时候,这篇博客的观点就已经呼之欲出:一部很合我口味的电影;让我不有自主地去想到张艺谋的脸,却又觉得这个想法很恶心。 这部电影刚出来的时候我就听说过,直到今天才看。配乐美妙之极,Rachel Portman创作的配乐倒在其次,其中舞会场景、就餐场景等所用的原汁原味的18世纪末古乐那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故事是个简单的悲剧故事,无非是英国18世纪末版的大红灯笼高高挂,位高权重的男人要男孩子继承人的问题。但历史上的真人故事,加上这位公爵夫人是戴安娜王妃的先祖,一切就变得有趣起来。风雨之交的18世纪末,深刻的变革在古老的帝国内坚强地进行。忘不了电影中反对党在街头集会上大呼Change,宛若两百多年前的奥巴马;而深刻的变革带给公爵的焦虑无疑直接表现在能否有一个男性子嗣,亦即电影的核心矛盾冲突。 影片花絮中可以看到,整部巨作的诞生过程。尽最大可能地接近历史原貌,服装、布光、用历史上真实的场所作为外景地拍摄,而非在摄影棚里。我丝毫不注意谁是明星,谁是主角;但是电影的许多表演细节很动人,一颦一笑,或者一个动作、眼神,皆让人动容。但诸多提名均为获奖,最终获奖的都是服装奖,不能不说是一个超级遗憾,服装只是这部巨作里的旁枝末节罢了,舍本逐末,买椟还珠;评委啊,我不赞同你们! 令人高兴的是,最后结局很“完美”。我们无从得知悲剧的公爵夫人生命的最后几十年何从度过,但生命延续,无疑要强过另一位同时代的高贵、时尚风流的女子,被送上断头台的玛丽-安朵奈特王后,亦胜过两百年后的戴妃。 影片的信息量太大,公爵夫人的一生有着太多惊心动魄的瞬间。荒野中将两人爱情结晶交给Grey将军时的那一幕,以及后来不经意间Chares Grey说起自己多了一个侄女Eliza,最后客套地道别……命运无常,英帝国主义那套吃人的礼教不知道鲁迅先生生在大布列颠又该如何投掷战斗的长矛?张艺谋拍了一部《大红灯笼高高挂》,这证明了世间本无新事,不同的悲剧也都有共同的地方;但几乎同样的故事,《公爵夫人》里的每个人,看完后都能让人说句“理解万岁”,在剧情外能发现那么多美的地方,美的语言对白,人的价值和觉醒。
甘霖一般的CSO
如同北京满怀期待,希望老天爷在110天之后能喜降甘霖滋润干涸的大地,沉寂已久的交响乐演出也亟需一场高水准的演出来炸响春雷。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次芝加哥交响乐团的演出完美地达到了目的。这个著名乐团的首次访华,加上指挥是八十高龄的贝纳德·海丁克老大师,猛烈的宣传攻势充分调动了所有人的胃口。演出一票难求,乐团中多达十一位华裔乐手也给了观众许多亲近感。 首先必须得承认,海丁克大师指挥芝加哥交响乐团为北京观众献上了美妙的两场音乐会。和上海演出的顺序不同,北京的两场音乐会先是马勒的鸿篇巨著,悲剧性的第六交响曲,而后第二场海顿和布鲁克纳。13日晚的马勒第六交响曲音乐会上,海丁克选择了谐谑曲在前,行板乐章在后的结构。同时乐团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哪怕是最细微的不均衡,铜管组的弱奏尤其令人感动。伟大的音响盛筵,情绪磅礴如大海的波澜,此起彼伏。最后的坍塌使一切归于沉寂,就在海丁克放下双手、但悲剧气氛仍然笼罩在音乐厅时,全场的掌声和欢呼就如水银泻地。有趣的是,费城交响乐团由克里斯多夫·埃申巴赫指挥的马勒第六交响曲现场录音也是如此这般,观众忍不住要宣泄出对指挥和乐团的高度敬意。看来要寻找马勒“悲剧”交响曲落幕后无声的回响是否只有在欧洲才有可能? 这样伟大的作品非常适合巡演,精心的准备和作品本身撼人心脾的伟力使得演出最多就是“不十分精彩”。在北京的一些因素也让人深感遗憾。人云亦云地讲芝加哥交响乐团在索尔蒂手中成就了举世无双的铜管,又巴伦勃伊姆打造了极品的弦乐,并无任何实际意义。铺天盖地的大剧院海报更将冲淡平和、谦逊内敛、底蕴深厚的绅士海丁克大师加冕为所谓“指挥帝王”,这更是歪曲艺术家形象、俗气到极点的宣传。最重要的现场演出节目单,却只有单薄的一张纸,连交响曲的几个乐章都没有,又怎能奢望提供给听众更丰富的聆听指南和必要的信息?浮躁若斯。13日中午在大剧院散发着新鲜甲醛气味的新闻发布厅,老大师手捧鲜花走进发布厅的时候,我真害怕把老大师给毒坏了。 最后,来访的CSO的巨大成功使我们不禁要问,为何定位于国际大都市的北京城,拥有中国爱乐乐团、中国国家交响乐团、北京交响乐团等多支大型交响乐团的北京城,却要期盼来访的芝加哥交响乐团来敲响新春第一声惊雷?任何一个国际大都市,其本土交响乐团都是城市的自豪、市民欣赏交响乐的标杆,来访的乐团只是平衡木的一端。京城本土高水准的交响乐缺位,只能期待域外甘霖,不能不令人大声呼吁政府、社会各界加大对本土交响乐演奏的支持,同时本土乐团也应当自强不息。 严培明:成功和危机感
最近文化艺术界的一条大新闻,就是旅法华裔艺术家严培明在卢浮宫的展览。这个展览很有意思:卢浮宫现在每年都要做几个古今对话的大型展览,利用自己珍藏的古代珍品,再临时举办当代艺术家的绘画、雕塑和装置等,构建了奇妙的对话环境和特展氛围。我此前博客中也曾写到Jan Fabre在卢浮宫的特展,和严培明的展览都是一个性质。
严培明创作的肖像:教皇让-保罗二世,毛泽东
好了。切入正题:看到tom网上严培明的一个专访,前面谈创作和过去的一些经历,最后严培明来了一句“我不停地工作,就像机器开在那里。中国艺术家可以吃老本,一张画成名可以吃一辈子,在西方艺术家越成功越努力。……每张画都是一个警钟。在西方,几年不见新作品,就被淘汰了。”这话说得好。青年时期画出了一幅好画,这辈子接下来进美院、当教授、进官场、入美术家协会、直到变成“著名画家”,然而仿佛也没再出什么好画。音乐家也是如此,拿了什么什么比赛第一名,就进了保险柜,或者在国外登台表演过某剧,回国进声歌系当个老师,这辈子也基本就完成了。精确,太精确了。多明戈七十了还在学习新的角色,保持大密度的演出;科瓦切维奇、鲁普、莫拉维茨,哪个不是还活跃在舞台上?因为他们若引退,自然就会被遗忘。艺术上的自我更新、永远进步和永远努力。从这个意义上说,得到奖仅是一个开始,远非一个终点。 最后忍不住发几句牢骚。本来好好的一个展览,傻逼的法国人硬要按照他们的恶趣味给加点儿老鼠屎。看官方介绍严培明吧:“年轻的天才,毛时代官方美学,1980年流亡法国……人民中国的文化符号……通过他的油画,展示被卢浮宫最著名的肖像蒙娜丽莎所激发的灵感和独特视角……”不一而足。而中文的访谈里,严本人坦陈当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工艺美院,通过温州的亲戚给办到了法国去读个语言学校然后申请上的美专。仿佛不和文革扯上点儿关系不说此人是流亡政治犯就“政治上不正确”一样。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严本人说他只去过一次卢浮宫。 山寨的胜利
山寨的本质,是草根的反精英。山寨都希望被招安,就如同山寨汽车吉利竭力打入欧美主流车展,山寨国竭力加入WTO,山寨的大学竭力加入主流学术圈……等等不一而足。 然而山寨的词当作动词,就包含了草根由于发自内心的被招安的渴望而对庙堂的模仿:君不见宋江的聚义堂和皇帝老儿的朝廷,其实就是那么一回事么?但由于本身的局限,这种模仿往往不伦不类,充满了山寨特色;山寨文化自卑的本性助长了与生俱来的强烈自尊意识,从而山寨得风生水起、金碧辉煌,往往也忽略了本来的人性。最好的例子就是山寨的手机能看电视能听广播还能当MP3照相机超常待机,可基本的打电话发短信功能却不靠谱。 山寨国帝都的地铁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由于每天必须接触,所以我是早就想写写这地铁了。地铁自从被山寨国认为是文明的大都市的必备之后,就走上了战略的高度。恰逢百年不遇的万国运动大会,更是加紧修建。君不见,富丽堂皇的帝都地铁,光滑的地面能照出人影,走路打滑不打滑就另当别论了,下雨或下雪之后那地面如同泥鳅的皮肤一样滑,也无所谓,反正帝都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场雨,富丽堂皇就好——咱们山寨的就是功能齐全外表光鲜;残疾人通道的电梯常年关着,纯粹就是一个摆设,无所谓,反正残疾人都在家呆着,万国残疾人运动大会开完了就完了,尽管那种电梯是提着大箱子的旅行者们最依赖的工具;自动扶梯更好,要么站台上的扶梯统统往上,要么统统往下,整齐划一,不愧是我红朝巍峨气派,和踢正步似的,要是碰倒腿脚不便的,还真犯了难。 山寨国的帝都皇家大戏院也自然充满了山寨特色。整一个修机场的瓦匠来整大戏院子,图的不就是巍峨澎湃,皇家气派么。那整个一壮 观!真叫日月失色,惊天地泣鬼神。座椅狭窄本来也不是人家修机场的瓦匠的错,再说了,修机场的瓦匠又怎么懂戏园子该怎么修声音才好听,怎么装饰才能不影响声音?修机场的瓦匠自然也不懂来看戏的爷该怎么伺候……总而言之,走进帝都皇家大戏院就仿佛走进了硕大无比的金碧辉煌的机场,安检也坎比国际航班的安检,咱们坐飞机走咯。仿佛又看到了山寨手机的声影:就是炫,炫死你,我外表做得像法拉利,能看电视能听广播能当MP3照相机用还超常待机,你说你要打电话?去死吧,不是优先考虑项…… 最可怕的不是山寨的拙劣,而是当山寨强大到成为了主流,我们也只得一起讴歌山寨的胜利了。 Vive Le Péru, Vive Juan!
2008年11月24日。今晚没有感到任何经济危机的存在:香榭里舍剧院爆满,十月份就只剩下最后三张顶楼座位,足足可见Juan Diego Florez的魔力。他无疑正处在职业生涯的最顶峰,无与伦比的天赋,拉丁人骨子里的热情、浪漫和诙谐,成功的商业运作,让他能轻而易举填满两千座的剧场。此外,我还特别担心赶不上:今天法国铁路罢工,大批车次取消或晚点。幸好我熟悉交通网,终于在前方站换到合适的车…… 昨天小伙可能禁不住法国美食的诱惑,吃多了,结果肠胃闹革命。上半场唱完两曲,小伙解释说自己肠胃革命后,又吃药又喝水。他是如今bel canto最佳的诠释人,今晚也排出了贝利尼、罗西尼和多尼采蒂,外加两道西班牙小甜点——20世纪初的西班牙歌剧El guitarrico和Los Emigrantes里的咏叹调。伴奏的乐团是西班牙北部Pamplona地区的纳瓦尔乐团Orquesta Sinfonica de Navarra,这个传说中的边境国度。话说当年法国国王总同时拥有纳瓦尔国王的封号,王室徽章和印记也同时有代表法兰西的蓝色百合花和代表纳瓦尔的那个红色蜘蛛网一样的东西(汗)。 上半场可能小伙的肚皮还在疼,有些没放太开;到了下半场就渐入佳境了。多尼采蒂《宠姬》的咏叹调《国王的情妇,纯净的天使》非常漂亮,最后《威廉·退尔》的咏叹调也华丽干净。最大的意外是那两首西班牙小甜点。西班牙从来就不缺热烈的情歌,但这两首咏叹调如此好听,害得我都想去找乐谱了。小夜曲《Suena guitarrico mio》(唱吧,我的小吉他),还有Adios Granada——再见了,格拉纳达。 真正的高潮在安可,且花絮迭出。第一首是《偷洒一滴泪》——如此著名的咏叹调立刻点燃了全场的激情,他的处理新颖独特,在第二段开始的两句变换了上下行的方向且加入了漂亮的装饰,最后当然不免炫耀他的高音。第二首是古诺《罗密欧与朱丽叶》里著名的《太阳升起吧》,他说出名字的时候,观众已经忍不住大声说“Merci”了;第三首是《女人善变》——耍活宝的小伙怎么肯放过这个机会。先是拿前排的小朋友开心,说他很高兴见到观众越来越年轻,问小朋友几岁。随后在《女人善变》最后结尾的地方故意拿指挥开涮,故意不唱最后一句,然后逗指挥,说您丫错啦,不给钱啦……随后慷慨大方地把整首咏叹调再来了一遍!今年夏天他在德累斯顿唱这个角色,也代表了声音进一步的发展。上面右图就是最后谢幕的时候我用手机的一小张。不由得想起那个长枪短炮最后上了小数码的段子——我这比小数码还不如呢。 最后有观众喊出了“秘鲁万岁!”我想再加上一个,Juan万岁! 午后自行车
十一月臭名昭著:巴黎人最讨厌什么月份?许多人都会觉得是十一月。太阳猛然就迟到早退起来,整个月三十天好天气也没几天。这不好容易赶上一个漂亮的下午,我怎能放过。 正好也刚刚完成答辩,写完实习报告,神经松弛了下来……跨上自行车,绕凡尔赛宫的大运河骑行去!忘了说,著名的拿破仑“雾月政变”就是十一月,因为大革命后把月份的名字都改掉了,和过去决裂嘛。叶子金黄色,都差不多快掉光了。大运河上面还有人划船。我从来没有想到N70手机拍出来的照片效果竟然如此出色!总共大概骑了10公里,浑身舒坦呐! 一路上人很少。游客们都在宫殿里,或者后面的小花园。他们一般没有时间和闲心溜达到这后面广阔的大片地儿来的。偶尔也有和我一样骑自行车的,或者慢跑的。
Armide观后
在歌剧领域,威廉·克里斯蒂和赫内·雅各布斯两位大师可谓分庭抗礼,两人每年均会做几部大型舞台制作,动用第一流的歌手和乐手阵容,同时和最优秀的导演、布景、舞美、灯光、甚至视频艺术家合作,在欧美最顶尖的剧院和音乐节叱咤风云。这不秋天来了,新的音乐季拉开帷幕,好戏又上演了。 尽管金融危机寒风刺骨,但至少我们还有剧院,有歌剧可以暂时忘掉这个萧瑟的世界。克里斯蒂大师今年秋天排出的大戏是吕利的《阿尔米德》(Armide),导演是大名鼎鼎、如日中天的罗伯特·卡森(Robert Carsen),制作方是忠实的合作伙伴——巴黎香榭丽舍剧院。上次这部剧上演还得追溯到1992年,当时香榭丽舍剧院连续几年推出吕利的系列歌剧,当年的《阿尔米德》由赫尔维格指挥。十多年后,盛况再现。 罗伯特·卡森将序幕营造为了旅游团进入王宫。Claire Debono饰演的荣耀小神充当导游,舞台中央大屏幕上放的是事先在凡尔赛宫录制好的视频,舞蹈演员们扮作一群游客,翩翩起舞,颂扬数百年前建造起这座非凡宫殿的国王——这种安排固然是有时代精神,然而却并不新鲜,倒是后来合唱队员们分散在剧场观众席的各个角落,齐声高歌的时候场面更加感人。需要指出的是,序幕往往并不属于歌剧的情节范畴,这样的安排的意图明显是希望在现代的剧场、观众和十七世纪对神话故事的诠释之间架起一座桥梁,通过时空流转的方式在剧场里展开歌剧的情节。看来时空穿越不仅是现代中国网络流行文化的专利。 进入第一幕,整体的布景采用了凡尔赛宫的元素,但色调全然不同。金灿灿的色调被换成了冰冷的银白色,也仿佛昭示着这是一个幻境里发生的故事。上个音乐季同样是吕利的歌剧,《提休斯》(Thésée)也大量采用了凡尔赛宫的元素,甚至到了拙劣照搬的地步,显然其导演颇有江郎才尽的嫌疑,《歌剧》杂志某期我已经撰文报道过。罗伯特·卡森棋高一着,将取自凡尔赛宫的装饰性元素进行了组合提升,揉进现代舞台艺术的元素,并透过光线、空间调度等手段,完满展现了一个他心目中的阿尔米德:在政治和爱情之间痛苦挣扎的一个女人。当结束时阿尔米德面对落入己手的英雄赫诺(Renaud),复仇的烈焰熊熊燃烧,可手里的匕首就是无法插进仇人胸膛的时候,挣扎中的女人让全场观众为之摒住呼吸。随后女王用魔法做出的幻境也异常耐看,服装设计极为出色,鲜红色的性感裹身加上大量花瓣,舞台上香艳绝伦。英雄和美女自然没有好结果,否则也不成为悲剧了。无情无义的男主人公为了事业,抛弃温柔乡,生离死别。最后序幕里的旅游团又冲上舞台,完成前后衔接并结束梦境一般的故事。 乐队自不必说,克里斯蒂调教下的繁荣艺术古乐团(Les Arts Florissants)乃是古乐的一面大旗,最后一幕的Passacaille极其优美。这个制作邀请的第二羽管键琴(指挥本人坐在第一羽管键琴前,乐队齐奏时站起来指挥,当通奏低音伴奏宣叙调的时候择自己坐下来弹琴)是超级大美女羽管键琴家贝阿特丽丝·马丁(Béatrice Martin),她同时也担负了平时排练以及歌手训练磨合的重任。有意思的是,此前大师的第二羽管键琴通奏低音也是一位美女,如今已经自己组建了乐团——艾曼纽尔·海姆(Emmanuelle Haïm)。歌手方面,Stéphanie d’Oustrac饰演的女主角非常到位,无论声音还是表演均发挥上乘。Paul Agnew出演英雄Renaud,然而他属于舞台经验极其丰富、角色塑造极好但声音已经过了巅峰期的类型,总让人觉得遗憾。男低音Nathan Berg和Laurent Naouri均有上佳表演。 此版本的制作将会制作成DVD,届时国内音乐爱好者和歌剧界专业人士亦可大饱眼福(当然以及耳福)。 为什么红旗颂不如普七好听
连续两晚去了普莱耶音乐厅,赴的是伦敦交响乐团和捷杰耶夫的盛宴,大菜是普罗科菲耶夫,没错儿,就是那个《彼得和狼》的作者,呵呵。 有趣的问题是,为什么红旗颂没有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七交响曲那么好?从他人生轨迹上来说,基本上可以这样进行一个对比:青年时代精力最充沛最像海绵一样能博采众长的时期,他老人家在艺术世界的中心巴黎,还有众多好老板,比如俄罗斯芭蕾舞团的老板迪亚吉列夫,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人老普打入了主流文化圈,还成为了宠儿;基本上那个时期中国的青年作曲家们要么在日本耍要么在巴黎勤工俭学呢……所以说起步很重要。随后伟大的社会主义红旗召唤着青年才子,基本上属于钱学森式的进步青年回国效劳……咱们基本要么去台湾的去台湾留下来的还有不少延安秧歌队。然后经过社会主义再教育,咱们就只剩下交响乐伴奏红灯记、锣鼓齐鸣的北京喜讯到边寨了,好歹普罗科菲耶夫还能写出第七交响曲……和第六交响曲迥异的风格,落魄、悲凉、迟暮的温柔。前晚的第六交响曲则是另外的一套。 嗯,不扯了。伦敦交响乐团固然好,可是声音我却不喜。捷杰耶夫极慷慨,两晚都加演了。可惜明年春天不在巴黎了,这套普罗科菲耶夫也无缘听完整,缺了三四五。
我是丹尼尔的粉丝
这篇博客上晚了,因为15号还要去听他的勃拉姆斯和巴托克,再不放上来就晚啦。先来美图一张: 2008年9月18日晚,法国国家交响乐团的新音乐季正式拉开帷幕。新任音乐总监丹尼尔·加蒂(Daniele Gatti)挥棒亮相:上半场为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序曲》和《大海》,下半场有梅西安的《一个微笑》(Un sourire)和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 意大利人丹尼尔·加蒂是中生代指挥中的翘楚。夏天刚在拜鲁伊特完成了新制作《帕西法尔》,马上还将飞到斯卡拉:空中飞人如今是最受欢迎的指挥家之一。虽然过去的几个音乐季里,加蒂已经在香榭丽舍剧院指挥过法国国交数场音乐会,但9月18日是他从库特·马苏尔手中接过总监职位后的首场亮相,意义自然不同。库特·马苏尔今年六七月份指挥法国国家交响乐团完成了一整套贝多芬交响曲、序曲和协奏曲,给自己的任期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加蒂也精心选择了亮相曲目:用德彪西向法国国家交响乐团的悠久历史表示敬意,用《一个微笑》来纪念梅西安的百年诞辰,同时《春之祭》也具有特别的意义:1913年,作品正是在法国国交的主场——香榭丽舍剧院——首演的。开幕音乐会的宣传攻势也十分猛烈,体现了乐团、媒体、受众对新任音乐总监的高度期待。新兴的古典音乐类视频点播网站www.medici.tv也选择现场直播,法国电视三台、法国音乐台等都现场直播。音乐会非常成功。加蒂将德彪西的色彩和层次感玩得得心应手,从乐手们脸上的表情也能读出他们的兴奋之情。《春之祭》则非常鲜活、生动,变化丰富,打击乐声部和木管声部非常出色。有意思的是据说原先选定的曲目并非《春之祭》,而是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鸟》。十天前纽约爱乐乐团在洛林·马泽尔的指挥下刚刚在普莱耶音乐厅演了《春之祭》,加蒂是否想玩一把擂台赛? 2005年加蒂指挥了一场音乐会后,乐团领导层请他考虑未来有没有可能继任马苏尔的总监职位。随后2006年年底,他指挥完马勒第四交响曲音乐会后,正式决定接受这份邀请。对于五年的总监任期,丹尼尔·加蒂也 野心勃勃:2010年马勒诞辰150周年,2011年去世百周年,他打算和国交一起拿下马勒的全套交响曲(包括声乐套曲)。2009-2010乐季集中于“魔术号角”时期,2010-2011乐季则演出维也纳时期的作品,随后2011-2012乐季则是《大地之歌》等晚期作品。2012-2013年音乐季还计划指挥贝多芬交响曲全集,并委约创作一批当代作品。 加蒂对他的新乐团赞不绝口,尤其是木管声部。法国国交传统上的声音非常明亮、清澈、柔美;在库特·马苏尔数年训练下,乐团也逐渐拥有了偏暗的音色,从而更胜任德奥作品。新任艺术总监加蒂的目标则是将乐团带到更高的境界:更宽泛的曲目范围,更高的艺术追求,以及在法国音乐上确立不可超越的权威。 或许因为加蒂是意大利人,他对所谓民族化的问题看得更加透彻。意大利的交响乐团也总是演奏普契尼、威尔第、雷斯皮基;俄罗斯交响乐团也是从柴可夫斯基演到拉赫玛尼诺夫,周而复始。“可维也纳爱乐乐团可不仅仅演奏一些施特劳斯圆舞曲!”加蒂旗帜鲜明地表达了自己希望带来更广阔的曲目范围。翻开这个乐季的曲目安排,丹尼尔·加蒂还将指挥法国国交全套勃拉姆斯、贝拉·巴托克的若干协奏曲和管弦乐,理查·施特劳斯、拉威尔、普罗柯菲耶夫等等。
女人心海底针
莫扎特的歌剧,说幼稚也幼稚得很,说成熟却也深刻到让人惊。诋毁人士可以说莫扎特这个小屁孩懂什么爱情问题,进而嗤之以鼻;可一来故事是剧本作者Da Ponte编的,二来莫扎特也挺像那个时代的韩寒,借音乐来恶搞放松的本领相当高明,三来爱情故事本来就是超越时间、空间和民族的普世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东西,所以这个戏在现代也不过时。 妇女解放主义者们会爱死第一幕第三场,因为Despina说出来了两百多年前的妇女解放和男女平等思想:怎么能相信男人的忠贞呢?女人也该和男人一样有逢场作戏、寻欢作乐的权利!喜欢爱情戏的朋友们也一定不会失望,里面调情、勾引、诱惑的片段个个精彩,个个都是鲜活的实战案例,绝对能写进《哈佛情爱教科书》之类,保证比什么韩剧好看多了。那对话,那台词,啧啧。 夏天过去了,九月份的时候,音乐生活的中心又从各大音乐节回到了大都市。又要连续几天夜夜笙歌。这不看得第一个戏就是女人心了……不过是Cité de la Musique音乐会版。Edwin Crossley-Mercer是极为优秀的年轻一代男中音,Aix-en-Provence今年的女人心便是他出演Guglielmo,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听到他唱这个角色,真是开心的事情,他也无疑是当晚最棒的。John Bellemer不算出众,但依然正确,总算听过他了。Marie Lenormand稍稍有些令人失望,但Guylaine Girard的Fiordiligi倒是蛮好。至于两个核心人物、剧情发展的发动机,Luciano di Pasquale完成了任务,却不能让人兴奋,Virginie Pochon唱的Despina也只能说正确地完成了这个角色。 但有Edwin Crossley-Mercer一个优秀就够了,要知足,不是么?乐队一般般,鲁昂歌剧院的乐团,有不少段落乐队的表现灵光乍现,但仅此而已啦。接下来今晚去香榭里舍剧院看法国国家交响乐团新乐季首演,也是艺术总监Daniele Gatti亮相;明天去普莱耶音乐厅看法国广播爱乐乐团的新乐季首演。
拜鲁伊特继承权尘埃落定
真是一出好戏,拜鲁伊特的继承权终于尘埃罗定——沃尔夫冈·瓦格纳的两个女儿埃娃和卡特琳娜获得董事会认可,取得了继承权。但是不再拥有她们父亲那样的终身合同,而是仅5-7年的合约。 这一结果其实并不出人意外。就像当年维兰和沃尔夫冈兄弟联合管理祖父留下的精神遗产,这次不过是两姐妹罢了,虽然是同父异母。另一对最后一刻才加入竞争的组合Nike Wagner和杰拉德·莫提耶并未表示失望,反正机会也极小。莫提耶在给美联社的email里说,“地球人都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但看到民主选举的方式并不成功还是很有趣。他们(董事会)告诉我,我的计划很有意思,但还是决定把音乐节交给瓦格纳家族。” 而家族内最具实力的莫过于埃娃·瓦格纳。她人脉深厚,经验丰富。在巴黎歌剧院、普罗旺斯音乐节、大度会歌剧院、伦敦柯文特花园都曾担任高层职位。为人低调的她向来避免在公众场合说家族的继承纠纷:流言满天飞的时候,她也一直淡定,仿佛也胸有成竹。大幕已经拉开,下面就看她们姐妹俩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了。
巴伐利亚印象:李逵李鬼
眼见为实这句话还是很正确的。就好比萨尔茨堡在漂亮明信片和电影里漂亮极了,可其实真正到了那才觉得还是没有电影里拍得好看;希望太大,失望也往往不小。 今天刚回来,可是马上就怀念起啤酒、香肠和大猪肘子啦。连早餐都喝啤酒,这样的腐败生活能不长胖吗?这不,2KG立马在体重计上体现出来。 巴伐利亚的宫殿们比起法国的来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当年他们小国王也没那么有钱,而且审美也比较落后于时代。王宫Residenz历经数百年沧桑,郊区的仙女宫、Herrenchiemsee城堡均为路德维希二世仿造法国两百年前的风格而建,大名鼎鼎的新天鹅堡远观神秘近看则干脆就是法国中世纪古堡里面画了点儿瓦格纳歌剧故事。而且说实话画得还不怎么样…… 来张图,上面两张图,分别拍摄自Herrenchiemsee城堡和凡尔赛宫镜廊。谁是李鬼谁是李逵?国王路德维希二世崇拜极了路易十四(法语的Louis就是德语里的Ludwig),于是学啊学啊,没学到前辈的文治武功,没学到前辈勾引女人的超凡魅力(就是勾引男人也勾得不成功,这国王当得忒惨了点),只学会了盖房子。可太阳王一辈子也就盖了个凡尔赛宫,这位老哥雄心勃勃,好几个城堡一起盖可惜统统没盖完。再放一张对比图:Herrenchiemsee宫殿后方的喷泉和凡尔赛的: 各位同学:以后碰到德国人义愤填膺状批评我朝工业品抄袭他们的,就把此篇博客拿过去做例子:你们德国鬼子抄人家两百年前的旧货也好意思……上面宫殿和喷泉,欢迎竞猜哪个是李逵,哪个是李鬼,竞猜方法为回帖,答案稍后公布。 今天就灌水到这里吧。下次再写看过的几个博物馆。 萨尔茨堡48小时旋风之旅
如果算上从慕尼黑去萨尔茨堡的来回火车,只有42小时在这座传奇的城市。可是我竟然看了一部歌剧(唐·乔瓦尼),四场音乐会!附加还尝了不少美食,游览了莫扎特出生的房子和后来的住所。算不算如风一般的速度呢? 唐·乔瓦尼这个新制作导演是Claus Guth,Bertrand de Billy(上右图)指挥维也纳爱乐。许多媒体的评价并不高,甚至可以说不少非议。诸如删去了最后的六重唱,诸如对布景的批评,等等。可能是事先留下一个不太好的预期,所以看完之后真的觉得还蛮好。值得一书的是,这是人生中第一次听到维也纳爱乐乐团呀。糟糕的是,指挥实在不怎么样。法国人Bertrand de Billy在本国现在基本没有演出,但在维也纳歌剧院却非常红;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乐池里和舞台上大段打断地脱节,固然维也纳本身素质超强,但不能不感到极其遗憾。幸好最后有机会让另外一位指挥Esa-Pekka Salonen为其正名,这个稍后再说。布景设计就是一片森林,别的元素都是附属;导演显然很现代化,吸毒、玩SM,这个唐璜很现代版。 我对“尊重乐谱,乐谱神圣不可更改删节”的说法表示谨慎怀疑。作曲家在世的时候,根据不同场合、不同阵容甚至不同内涵进行适当更改、删节的情况根本不稀奇,就算死后,为了突出戏剧冲突、或者导演认为有必要增减等原因而进行一些调整,也不无不可。至少这次《唐·乔瓦尼》删去了最后的六重唱,风流成性、作恶多端的唐·乔瓦尼被推进坟墓,自取灭亡,随后光线随着音乐瞬间消失,这样的戏剧发展和冲突非常扣人心弦。Christopher Maltman的唐·乔瓦尼挺不错的,戏份很足并且声音有足够的表现力,Annette Dasch名声很大,但是略为有些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一些段落稍微吃力;Erwin Schrott的Leporello平淡无奇,Dorothea Röschmann的Donna Elvira却极为传神,和EkaterinaSiurina扮演的Zerlina一样让人愉悦。 下午看完《唐·乔瓦尼》,晚上就和老友李君同去看大地之歌,克利夫兰乐团,奥地利人Franz Welser-Möst带着他的“最像欧洲乐团”的美国乐团来萨尔茨堡,曲目是大地之歌。当然了,上半场还演了个倒霉梅西安,不说也罢。Jonas Kaufmann生病了,由Johan Botha顶替,另外没有选择女中音版本,而是用了男中音。这也是我第一次现场听男中音版本的大地之歌。然而Simon Keenlyside虽然据说很好,但前天貌似感冒了,非常不在状态,只有最后从Es wehet kühl im Schatten meiner Fichten段开始方才找到声音,Johan Botha实在很不错……随后第二天上午和中午游览莫扎特故居和出生地,随后在Mozarteum听了一场青年歌手们的音乐会彩排,由Ivor Bolton指挥Mozarteum Orchester伴奏,我国青年男低音沈洋也在这个项目里。乐团没的说,在Ivor Bolton棒下简直秒杀Bertrand de Billy这个家伙指挥的维也纳爱乐……十一名青年歌手(虽然个别人已经三十多了)的水平其实参差不一:我国青年男低音沈洋和匈牙利人Levente Molnar的声音明显比其余所有人高出一个档次。 晚上看了一场哈根四重奏。心满意足准备第二天一早去萨尔茨堡不远处的国王湖Königssee泛舟(受中国赛艇队鼓舞),然而却得知一早能看维也纳爱乐排练马勒第三交响曲。于是和国王湖说下次再见,再次走进节日大厅看Salonen指挥马勒。这才是维也纳爱乐! 最意犹未尽的是美食啊:虽然整体上说奥地利人民非常圡,食物也要比法国料理差很多,但啤酒和鳟鱼还是非常出色的。在巴伐利亚和萨尔茨堡,我基本上一天三顿啤酒,阿尔卑斯山的泉水酿出的啤酒真是天底下最让人开心的饮料之一了,麦香沁人心脾。舒伯特笔下的鳟鱼固然很可怜,然而小资产阶级的舒伯特自己不也下馆子吃鳟鱼么? 啰嗦到了现在都没上一张萨尔茨堡的风景照,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好吧,上一张夕阳下的萨尔茨堡以及左边的莫扎特故居前留影。故居还是值得一看的,里面展览非常翔实,且解说非常到位。 阿蓝尼亚14年后再演浮士德
其实翻开奥朗日歌剧节的历史材料,辉煌的时刻很多。虽然十九世纪开始,就陆续有诸如巴黎歌剧院、法兰西喜剧院等常来古剧场演出,但两次世界大战均使艺术活动暂停。战后经济腾飞,无论老百姓还是国家钱包都鼓起来了,1971年音乐节才重新开幕,取名为“新歌剧节”(Nouvelles Chorégies)。Chorégies这个称呼来源于希腊语,意思是古希腊向富人们征收一种特别的税种来支持城邦的文化艺术事业。第一年就有朱里尼大师指挥威尔第安魂曲,独唱分别是Angeles Gulin, Christa Ludwig, Nicolai Gedda和Martti Talvela;随后1972年则有Régine Crespin出演伯辽兹的《浮士德的天谴》,乔治·普雷特尔指挥。1973年卡尔·伯姆在此指挥了瓦格纳的《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歌手则是Birgit Nilsson,Jon Vickers;1979年《帕西法尔》,1989年Janowski大师甚至在此演过指环的《诸神的黄昏》!在两千年的沧桑前闪耀着最后剩余的古罗马文明的余晖。奥古斯都大帝寂寞无奈地审视着下方诸神的黄昏…… 回到今年的《浮士德》来。Nicolas Joel的制作堪称大手笔,让人有很多期待。主角Roberto Alagna的明星效应不容忽视,电视台直播他主演的歌剧通常收视率会攀升数倍。而最有趣的,是距离上次他在本土出演浮士德已经14年了!出演魔鬼梅菲斯托的René Pape知名度甚高,玛格丽特Inva Mula年初还跟随图卢兹的《国王伊斯》班底去了北京国家大剧院演出,她无疑正处在自己事业的巅峰期。她的女伴则是近来非常热门的新秀Marie-Nicole Lemieux,自从在比利时伊丽莎白女王大赛中夺魁以来,几年间她的事业已经相当成功。 阿蓝尼亚早已过了自己的巅峰期,声音不仅略显单薄(当然了,在八千人的古剧场很难不显单薄,除非真的身怀绝技,但心理因素也不可忽略;弗莱明甚至恐惧到最后一刻取消自己的独唱音乐会,尽管她也知道这里声音效果其实非常好),而且高音区已经不太稳定。浮士德著名的咏叹调《纯洁的小屋》尽管是他的保留曲目和所有男高音的压箱底的曲子,他的演绎尽管感情充沛,吐字圆润,但最后的高音还是没有完美,仅仅凭借丰富的舞台经验补救了过去。当即观众中就有人哀叹了一下,随后整首咏叹调之后,也有部分观众嘘了他。这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刘翔也并非每次在赛道上都能破世界纪录,姚明也并非每次都能扣篮成功。我们为什么要男高音们每场演出都能唱出完美的高音C呢?歌剧演员们其实比运动员更值得尊敬:一个歌剧制作通常演出多场,每场演出都能唱出完美无缺的高音C就等于每两天都要让刘翔跑出一个自己最佳纪录出来!每场演出后都要减掉三公斤体重的阿蓝尼亚,其实很不容易。运动员是在人类生理的极限区、禁区做游戏,歌手们何尝又不是?更何况他们还要做更多:艺术感染力、舞台表演、对作品的把握……若让我不得不在一个对作品毫无深层次理解只知道吼漂亮高音轰炸的歌手和一个对作品把握更透彻但偶尔也会马失前蹄的歌手之间选择,我还宁可选择后一个。当然歌剧中一个高音的失误,我会替歌手觉得很遗憾,但这并不是歌剧的全部。 别的歌手则都表现出了超一流的水准,尤其是扮演玛格丽特的Mula,她勇气非凡并且有金钢钻:敢在露天的古剧场用极弱的嗓音演唱!并且声音就仿佛有魔力一样能送到宽广的听众席……导演的制作也非常漂亮,浮士德的书房用一本敞开的巨书表示,垂暮的浮士德拄着拐杖爬上巨书;由于古剧场的客观限制,布景一直是一架巨型管风琴,不过用灯光等辅助手段营造出各种场景;几个大场面都惊心动魄,如酒店里魔鬼梅菲斯特使魔法,把一个大酒桶变成魔鬼狰狞的脸,还喷出火苗。伴奏的法国广播爱乐乐团在普拉松大师的棒下游刃有余。 欧洲大陆上,萨尔茨堡和普罗旺斯的艾克斯定位于顶尖的综合歌剧盛典,拜鲁伊特则忠于自己的瓦格纳传统;奥朗日坐拥独一无二的古罗马剧场,在经历了诸多变故之后,以宏大、易懂、高质量的法国、意大利歌剧制作和贴近最广大受众的定位形成了自己的风格。音乐节的总经理Raymond Duffaut甚至计划在不远的将来重新上演瓦格纳,曲目将选择《纽伦堡的工匠歌手》…… 追随卡拉扬的足迹
卡拉扬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创建萨尔茨堡复活节音乐节,并指挥柏林爱乐演出全套指环的盛况相信已经成为了一个传奇。尽管大都会歌剧院曾试图引进卡拉扬的这套指环,但终没有成行。此后柏林爱乐乐团再也没有在乐池里演出过指环,直到……二十一世纪。自从2006年开始,艾克斯歌剧节和萨尔茨堡复活节音乐节联合投资新制作了一版激动人心的指环,Stéphane Braunschweig导演,西蒙·拉特尔指挥二十一世纪的柏林爱乐担纲,每年演一部,从2006年演到2009年。夏天在普罗旺斯的艾克斯,次年春天则移师萨尔茨堡。理查·瓦格纳的曾孙女爱娃·瓦格纳作为艾克斯歌剧节的艺术顾问,担负了选择演员等重要组织工作。 甚至全新的普罗旺斯大剧院也部分为这套指环而修建。因上演指环对剧场的要求太高,无论是舞台设施还是乐池,历史悠久的大主教古剧场已经不能满足艺术要求,《莱茵的黄金》尚能勉强在古剧场上演,《女武神》和《齐格弗里德》则过于庞大了。当局投资兴建的这座新剧院于去年启用,以《女武神》拉开了剧院的大幕。剧院无论外形还是内饰,总让人想起指环:远远看去,常常的阶梯直通剧院楼顶的天台,无法不让人想起《莱茵的黄金》最后一幕;入口前方的天井是圆形,剧院内格局也是圆形,而顶灯是一个大圆,都极贴近指环的意象。 青春无畏的齐格弗里德由加拿大男高音本·赫普纳(Ben Heppner)扮演。瓦格纳英雄男高音如今比大熊猫还稀罕,而他正处于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巅峰状态,罗恩格林、特里斯坦等角色里他都有上乘表现。他注意自己的嗓音,并不过早地挑战过于厚重的角色,同时注意演出的场次,十分享受休息和生活。今年夏天的齐格弗里德是他首次挑战这个角色,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如果说能把齐格弗里德这个角色撑下来就算成功,那赫普纳不仅撑了下来,第三幕不但没有声嘶力竭而且还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扮演米梅的Burkhard Ulrich是非常出色的男高音,表演也一流,将米梅这个角色刻画得惟妙惟肖。Willard White爵士在整套指环里出演沃坦。他无疑是当今世界上最优秀的沃坦之一,不怒自威而又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态,出色的唱功,均给人印象深刻。瑞典女高音Katarina Dalayman的布伦西尔德无奈声音略显苍老。 但最值得期待的就是柏林爱乐了!早在排练的时候,乐团在剧院最大的排练厅里发出的声响、独特的音色就让人在走廊外也心头一震,各个声部的独奏家们合奏出的声音真应了孔夫子说的,能让人三月不知肉味。拉特尔有些地方激情有余而收敛不足,但柏林爱乐综合素质是如此高以至于瑕不掩瑜,一些细小的地方略微脱节也是可以原谅的,但凡录音录像出来的又有谁没有后期裁减修补过呢。 导演Stéphane Braunschweig的这版制作我非常喜欢,抽象和写实结合,新鲜感很强。视觉艺术在这版指环里得到了强调,无论是烈火熊熊,幽静的森林,还是打铁场景,都在一种“极简抽象主义下的真实”下展开,尤其是齐格弗里德战巨龙场景,干脆巨龙就没现身,而是舞台中央露出一个缝隙,透出恐怖的红色光芒。齐格弗里德冲进缝隙,搏斗时红光和白光互相搏斗仿佛电闪雷鸣。 伯沙撒王
到17号伯沙撒王首演为止,本年音乐节的六部歌剧制作总算都看了。可博客里只写了两部莫扎特,而碰巧今年这两部莫扎特又是比较不讨巧的两部……如果按五星标准来打分的话,《齐格弗里德》和这部《伯沙撒王》可得五星,海顿的超级冷门歌剧L'Infedelta delusa可得四星,今年的《女人心》可勉强得四星和三星之间,而Zaide只能给它两星到三星,可怜的Passion得倒贴给我一颗星。 亨德尔的这部清唱剧《伯沙撒王》(Belshazzar)相信知道的人不多。我承认我孤陋寡闻,也曾心存疑虑。事先的阅读甚至进一步加深了我的疑虑:取自旧约中巴比伦王国覆灭的故事,亨德尔的清唱剧,用舞台表现出来?虽然清唱剧这个体裁本身就是为了规避教会的限制,但伯沙撒王这部剧本身并不知名,当初1745年首演时也并不成功,导演Christof Nel今年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新鲜的体验呢? 音乐方面,当今最炙手可热、全球最难邀请到的古乐指挥大师René Jacobs其实几年前已经指挥过一次音乐会版本。今年推出舞台版,相信他一定对这部作品十分推崇并有自己独到的诠释。而联合制作方的分量也为这个新制作做了背书:柏林国家歌剧院、因斯布吕克古乐节、图卢兹歌剧院和普罗旺斯艾克斯歌剧节。 亨德尔的这部清唱剧其实戏剧性非常强,剧本作者就是著名的Charles Jennens。合唱团在不同的段落、不同的舞台位置代表了不同的族裔,以色列人、巴比伦人、波斯人;伯沙撒王、母后、犹太囚徒预言家、波斯王子等等无不栩栩如生;幼发拉底河干涸、饮酒寻欢场景、预言家宣告神旨、以色列人被解放等场景都被导演巧妙地创作出来。两百六十多年后,这部作品犹如凤凰涅磐一般获得了新的生命。当年,伦敦的观众们无不自比被神耶和华选中的以色列人,而今天宗教和政治早已分离,观众则以独立的角度审视旧约中的这个传奇故事,去看待一个王朝的兴衰成败;当年教会禁止特定时期舞台上演娱乐作品,从而部分催生了清唱剧这个擦边球体裁,而今天教会的陈腐势力不复存在,亨德尔的伟大戏剧终能搬上舞台;当年激烈的竞争和残酷的现实也使亨德尔不得不考虑成本和收益因素,改写清唱剧而非耗资高昂的歌剧,而如今收益于广泛的艺术支援体系,如今的歌剧院和音乐节能够投巨资,延请全球最优秀的阵容推出这部《伯沙撒王》;最后一点:当年伦敦首演失败的原因之一就是伦敦观众还不适应这么艰深的作品,而如今的观众不管受教育程度还是审美趣味都高度发展,谢幕时长达数十分钟的掌声、欢呼就是明证。 René Jacobs的乐团Akademie für alte Musik Berlin无疑是当今最顶尖的古乐团,无懈可击;Rias Kammerchor出色地完成了本剧的合唱角色,无论是演唱还是表演均为一流,歌手阵容齐整,基本代表了全球最高水平:最引人注目的是饰演母后Nitocris的Rosemary Joshua,对角色的塑造入木三分,当然这并不是说别的歌手光芒被淹没,Kenneth Tarver, Bejun Mehta, Kristina Hammarström都十分出色,尤其是原先给女高音的角色波斯王子由Bejun Mehta扮演,事业最巅峰期的嗓音无论是音色还是柔韧性均令人赞叹。 最后提醒一下。Arte电视台、欧洲广播联盟都将在23号最后一场演出时现场直播,精彩不容错过。都可以网上收看收听。 古罗马剧场星光下的《卡门》
有些事情是一辈子必须做一次的,对于有的人来说,甚至是每年必赴的约会。比如去奥朗日古罗马剧场看夏季歌剧节。当夜幕降临,繁星满天,灯光逐渐暗下,八千六百人端坐在古罗马剧场里摒住呼吸,静候指挥挥动双手。那一刻,实在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非得身临其境才能体验到的感觉。 这个美丽的普罗旺斯小城,竟是如此吸引人!路易十四的大军在这里横扫了奥朗日亲王家族(其后裔就是现在的荷兰王室),不可一世的国王看到这座古罗马剧场的时候,他惊呆了。他称这座古剧场的幕墙为“王国最美丽的古罗马遗迹”,也正是这面奇妙的幕墙创造了神奇的音响效果,八千六百座位的古罗马半圆形剧场,声音奇佳,不用任何扩音设备,交响乐团和舞台上的歌剧演员在露天的剧场里竟能把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 夏季的法国是节日的海洋,全国大大小小有上千个音乐节、戏剧节。而其中历史最悠久、最负盛名的,无疑是普罗旺斯的艾克斯国际歌剧节、阿维尼翁戏剧节以及奥朗日的古罗马剧场露天歌剧节。艺术宗旨和着力方向各有千秋,但水准之高都是毋庸置疑的。而我今年在艾克斯工作,中途给自己放半天小假,绕道阿维尼翁,赶赴奥朗日看《卡门》。多亏了旅馆的老板娘提醒我,得带一个坐垫并且得知我没有之后慷慨借给了我一个,否则连续四个小时坐在两千年的硬石头上,那滋味可不好受。后来才注意到,绅士淑女们腋下都夹着一个漂亮的坐垫,有的老奶奶甚至用手提包装着,还有的老绅士一手提好几个,敢情是给全家人带着呢。 奥朗日的古罗马剧场无比宏大,一百多米长的超大型舞台空间如何调度是每个导演必须面临的挑战。这部《卡门》的导演就是曾经到上海导过《卡门》的Nadine Duffaut,舞台上起码有两百人:五个专业歌剧院合唱团、一个舞蹈团、一个五六十人的童声合唱团、再加上一个马术表演队。我的天!两千年前的古罗马人在这个舞台上,该是如何表演的呢?舞台不需要(也不可能)设计太过复杂的布景,而两千年沧桑历史的古剧场本身就已经是完美的布景了。天才的灯光设计赋予了各个场景独到的气氛,服装设计也非常传统。 歌手阵容是世界顶级。Marcelo Alvarez担纲唐·何塞,Béatrice Uria-Monzon饰演卡门,均为一时之选。有趣的是Roberto Alagna一直在奥朗日,虽然他今年扮演浮士德,但《卡门》上演的时候,他也来看。临开演了,他一身白西装,英雄一般走进剧场,向全场观众挥手致意,观众也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在法国他果然是民族英雄啦。我座位在第八排,他大概在第四五排,就在我左前方…… 乐队也是世界顶级!瑞士罗曼德交响乐团在米歇尔·普拉松棒下诠释这部最有名的法国歌剧,还有更梦幻的组合吗?普拉松大师对这部作品简直烂熟于心了,不过在这个古剧场依然有一个大难题:声音传播的速度是每秒340米,可舞台长一百多米,纵深有五十米,而舞台前沿到指挥席也起码有十来米!如何控制好声音的同步?可以想象,排练的时候在这方面一定下过力气,虽然演出的时候依然有几处地方差点脱节,幸亏普大师功力深厚,指挥棒一带就把乐队紧紧跟上。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奥朗日的两部歌剧制作,均由Janine Reiss老太太坐镇,负责给歌手们提供指导。这位传奇老太太是谁?巴黎歌剧院的镇院之宝,曾连续十年给卡拉斯提供声乐指导……演出结束已经是夜里一点半了,蹭去古剧场旁的古罗马遗址的酒会,填饱了肚皮(话说酒和食物都很棒),回旅馆睡觉也! 散记几场音乐会
歌剧盛宴的间隙(其实这桌盛宴也没太多功夫吃,忙啊),随便听了几场音乐会。柏林爱乐三场演出听了俩,拉特尔指挥席夫弹德沃夏克钢琴协奏曲,巴托克的神奇的满大人还有勃拉姆斯第三;以及BBC的首席指挥捷克人Jiri Belohlavek指挥柏林爱乐,斯美塔那《我的祖国》;SWR巴登-巴登和弗莱堡乐团演梅西安的《图伦加里拉交响曲》。此外还有青年音乐家们的室内乐演出。 柏林爱乐更多是一个传奇的符号。卡拉扬在录音室里面调旋钮调出来的罐头食品影响了全世界人民的口味,这位顶级罐头大师去世后,后来的料理师做出来的新鲜料理怎么吃都不是那个味儿啦。菜的原料还是那么精致,都是别地儿找不到的最上好的牛肉。难道人性本贱,吃料理的时候,都还惦记着罐头的防腐剂味道呢?梅西安就不说了,这曲子爹不疼娘不爱只有丫冥寿一百岁才有人折腾出来演下还卖不出去票。活该。(我是肝火太旺了还是太愤青了嗯?) 反倒是在市政厅中庭的一系列青年音乐家们的演出很让人喜欢。有些是刚开始职业生涯的歌手,在音乐节参加两个星期的大师班,有些是青年室内乐组合,弦乐四重奏和钢琴三重奏。中庭的声音效果极佳,甚至可以说是极佳,只要买一张15欧元的Pass就能听所有音乐节Academy的演出,故经常提前一小时有人排长队等。柏林爱乐的独奏家们也参与了Academy的一些室内乐项目。最疯狂的是中提琴首席独奏,超级美女年方三十,此前在费城交响乐团当首席,然后独自就跑到柏林。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在巴塞罗那赶飞机,她当晚居然专程留了下来和年轻的钢琴三重奏合作了勃拉姆斯第三号钢琴四重奏(钢琴+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夜里十一点结束,立马开夜车直扑巴塞罗那赶六点钟的飞机…… 犹豫再三,明天还是决定去奥朗日。奥朗日古罗马剧场的露天歌剧节一定要亲身经历的,这座被路易十四国王称为全王国最美丽的古罗马剧场……更何况阵容鼎盛。给自己放一天半的小假期,尽管前面还堆着论文、报告、工作……下图是去年假期旅游,路过奥朗日买的一张明信片。 Abbas Kiarostami的歌剧处女作
伊朗电影导演Abbas Kiarostami的名字如此响亮,以至于全世界的人都很好奇,他来导歌剧会是什么样子? 音乐节和这部戏有缘分。1948年音乐节创建,第一部歌剧就是莫扎特的女人心,从此也奠定了音乐节的核心内容——莫扎特。六十年来,音乐节一共制作了十七个版本的女人心!上一个版本的制作是著名导演Patrice Chéreau操刀,进一步加大了这个制作的难度:要在一座高峰之后再出新奇,是多么难的事情!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是从第三遍开始才喜欢上这个制作的,此前总觉得有些平淡。 有趣吧,这是今年音乐节六部歌剧制作里,我看得最多的两部。《齐格弗里德》因为在普罗旺斯大剧院排练和演出,排练时溜下去听两耳朵;这部《女人心》在音乐节的心脏——大主教古剧场,我前前后后看过钢琴彩排、预彩排和总彩排,也算烂熟于心了。而随后又有幸参加了Abbas Kiarostami的圆桌交流,听他阐述自己的艺术观、以及和歌剧的亲密接触。 这个制作就像一杯醇厚的酒,又像一首伊朗的古诗。起先觉得平淡无奇,甚至会生出一些失望,但慢慢就会觉出好来,直到为里面的精妙之处击节叫好。Kiarostami在巴黎摄制了咖啡馆的立面场景来当第一幕第一场的布景。银幕上的咖啡馆和咖啡客形成了绝佳的背景,舞台上演员们也围绕一张咖啡桌而坐。随后Kiarostami摄制了一片大海的不同时刻:阴云密布、阳光艳照、夕阳西下、天高云淡等等。海面上还有一只小船,慢慢驶来并接走两位男主人公去“战场”……歌剧通常的封闭空间被Kiarostami打碎,银幕的介入使得空间变为了无限,随着银幕上小船渐渐漂远直到隐没在地平线,我彻底被这位电影导演俘获。最后的婚礼场景更是有趣,银幕上是克里斯多夫·鲁塞指挥Camerata Salzburg,两位凯旋归来的男主角从银幕上乐队中间走出来……出现在舞台上…… 他首先是一个大哲学家。其次是一个大诗人。再其次才是人们熟知的大导演。补充一点,他还是非常慈祥的一个老人。伊朗人多么有诗兴!他说,“当你成为阶下囚时,你反获得了最大的自由”,他又说,“要学会感激和接受生活给你的不经意的惊喜”,他还说,“尘世人们祈求天堂,而天堂则是没有祈求的地方”。莫扎特的歌剧历经两百多年,剧本和音乐早已经成为不可更改的经典,这反而给予了导演极大的自由度;从电影到歌剧,对于Kiarostami来说,是个极大的转变,也是命运给他的一个礼物;至于死亡,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看到身边许多朋友都未知死亡临近之时就猝然离去,也就无所奢求了。欲望,理想,憧憬,一切的一切,均随命吧。 音乐方面,乐团是著名的Camerata Salzburg,指挥是克里斯多夫·鲁塞。细致的宣叙调伴奏让人动容。Zaide也是同一个乐团,不过指挥是Louis Langrée,出来的声音更温暖了一些。我这个平素不看电影的人,看了Kiarostami偶然为之的歌剧,倒想回去看看他导的电影啦。 向奴隶制度发出最虚伪的怒吼
“莫扎特是我们的同时代人”。皮特·塞拉斯究竟强奸了莫扎特还是深入到了莫扎特的内心?莫扎特唯一不是委约、而是自己主动创作的歌剧,莫扎特未能谱完的歌剧,最高潮处因为无解而悲哀地嘎然而止——歌剧Zaide里,究竟莫扎特在两百多年前就向奴隶制度发出了怒吼,还是仅仅因为异国风情加爱情故事? 舞台布景显然就是以我天朝上国广东血汗工厂为原形的嘛。集体床铺,缝纫机,铁皮劳工宿舍……莫扎特笔下土耳其宫廷里的奴隶,变成了二十一世纪血汗工厂里的黑人、阿拉伯人和南美人劳工。皮特·塞拉斯的这版制作宣称“莫扎特与我们同在二十一世纪”,“向新时代的奴隶制度宣战”,演员们都特地从第三世界找来,半业余的合唱队员,给人视觉冲击力很大。莫扎特的剧本身据说是《后宫诱逃》的练笔,都是描写土耳其宫廷里抓来的西欧奴隶如何逃离的故事。但莫扎特本意有这么崇高吗?艺术家们注入了自己的自由主义和人文主义思想,是否提升了这部歌剧的境界和内涵?而大张旗鼓地批判奴隶制,又能对那些悲惨的人们造成多大的正面效应?还是仅仅是不愁温饱的左派自由艺术家们洒下的鳄鱼眼泪? 音乐节六十周年的大庆,说实话我不明白为什么加入这么多政治内涵。莫扎特一部很少上演的未完成歌剧,歌手阵容也很为人诟病,美国黑人、斯里兰卡裔男高音、俄罗斯女高音均名不见经传,甚至委约阿拉伯音乐家创作了序曲后的一段阿拉伯风合唱曲,由阿拉伯人、黑人组成的业余合唱团表演。导演的这个制作,可以说是颠覆也可以说是注入了时代精神,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莫扎特本意定然天真很多。 皮特·塞拉斯的功力毕竟深厚,舞台细节的处理非常精彩。在他自己设定的框架和想讲述的故事、表达的思想里,肢体语言的运用、表情的设定、舞台布局和灯光设计都凸现出深厚的内功。导演去掉了原作中大量对白,只保留音乐。其道理也很简单:原作的对白不符合现代这个“美国警匪片”版的趣味,而将对白的故事陈述删掉,用肢体语言反能更好表达导演想灌输进去的政治含义。这个部分无疑下了很大功夫,表演非常到位。抛开莫扎特的原始内涵和导演美国黑人警匪片诠释的冲突,将其当成莫扎特配乐版的21世纪黑人阿拉伯人悲情剧来看,倒真的还不错。私下里,皮特·塞拉斯曾说,“我现在只做新创作的歌剧,那才是正常的我。像这部Zaide,并不是正常的皮特·塞拉斯。”或许潜意识里,他只将其当作了另外一部发挥其澎湃想象力的新歌剧了吧。
加班的时光
已经数不清楚连续几天加班了。不过加班到半夜零点,楼下却是柏林爱乐在排练,这滋味恐怕不是每个人都能体验的。 我已经养成一个小习惯,加班到累得不行的时候,从7楼跑到楼下,走进剧场在角落里坐下,静静看一会儿Simon Rattle指挥柏林爱乐在乐池里,Ben Heppner在舞台上排练《齐格弗里德》……20分钟半个小时后,疲劳就会消退,精神重新恢复到亢奋的状态,再跑上7楼的办公室。大补丸啊原来是。 今晚极其有趣。先在办公室加班,边听Herreweghe挥的b小调弥撒。随之楼下剧场里排练开始,头儿发现了办公室旁边有道暗门,推开暗门就是7层楼高的舞台的最上方。下面正在排练《齐格弗里德》第二幕,声浪从脚底下扑上来的感觉妙不可言。我和头儿俩人站在铁支架上,听了小一刻钟。我的思绪小小地回到了好多年前,为纽约爱乐乐团在北京演出连轴转了3天的感觉。或许早已经注定我会选择这样的职业生涯了吧。 继续干活啦。 写下在普罗旺斯的生活
转瞬之间居然已经半个月过去了。儿童节那天到达普罗旺斯的埃克斯(Aix-en-Provence),中途回巴黎两天考掉了人生中最后几门考试。在这里将呆到七月底。 去年9月初,我独自背包在法国南部玩了很多地方,但唯独没有来这里。原因很简单,时间上必须要舍弃掉一个城市。我对自己说,就把普罗旺斯的埃克斯留到以后吧,以后我会再来的。当时心里许了个小小的愿望,能找到这里的实习,为全世界最顶尖的音乐节之一工作。上辈子一定念烂了不少佛经,小小的愿望果然实现了……而且丰富地超过想象。也让人兴奋:巴菲特说,他不知道中国人该向他学习还是他该向中国人学习,但总而言之聪明人总是学习一切有用的和好的东西。我就盗用股神的这句话来简单总结下。 短租的小屋没有网络,正好过非常健康的生活。晚上12点之前休息,早上7点起床,喝点牛奶吃点nutella抹面包。多少年没有这么健康地生活了?城市非常美,每个小广场都有喷泉,每个喷泉形态各异。碰巧这里是小画家塞尚的故乡和终老的地方,于是作为小资符号,这里成了印象派的朝圣地。说实话我对印象派的画真的不敢冒,要知道,历史上印象派的画在法国根本卖不出去,是新大陆的土人们开始炒作炒红了这批人(主要是旧画已经基本没有炒作的余地,都被收藏了,市场上已经无大批存货来炒了),然后价钱节节攀升,于是甭管看得懂看不懂都是好画了啊哈哈。 除去塞尚的破破的小画室,别处都很精美。就连塞尚院子里的猫、自行车,都比他的画要神气。那么淡定的猫,可不容易找。城里我最爱的就是早市了。以大诗人米拉波命名的林荫大道每逢周日会有一个大集市,旧家具旧书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土特产,可惜已经变得有些旅游气息了,东西倒真的能有一些不错的,比如稀有的LP以及上了年头的初版古书……可价钱就太贵了。古城里别的集市倒还原汁原味,普罗旺斯的蓝天阳光下,原该起个大早徜徉在这样的小集市上买点水果蔬菜、新鲜面包、农民土制香肠,甚至海鲜的。顺便说声:樱桃可好吃了,5块3一公斤,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樱桃。 至于专业领域。我感受到并且几乎可以肯定,这短短的三个月会给我巨大的影响:艺术理念、对歌剧的未来的思索、项目管理、协调能力等等,而其中冲击力最大的又是艺术理念。
古老的歌谣——《魔王》诞生两百年前
有一首歌,穿越了四个世纪的时空,今天在法国依然耳熟能详。有一些歌,距今已经四百年,然而其戏剧张力、悲剧性依旧扑面而来,震撼人心。词是最精致最华美的诗;曲调最抒情处柔软得像心底的爱的追忆,而悲哀时又仿佛撕心裂肺般重击。两百年后的舒伯特,在《魔王》里达到的境界不过如此。 这张Vincent Dumestre指挥的录音就是如此美丽。CD的名字叫Romances & Complaintes de la France d'autrefois,意思就是法兰西过去的哀歌和浪漫曲。里面有两首小歌尤其动人。第一首是《国王路易》,极为感人的爱情故事。我试译如下: 国王路易站在桥上,将女儿搂在怀中。她想要嫁给英俊的德昂,高尚的骑士德昂。 --“我的女儿啊,永远不要去爱德昂!因为他是叛逆的骑士,最穷困的骑士,价钱都不值六块便士!” --“我爱迪昂,我将爱他!我爱他因为他的俊朗,我爱他胜过我母亲和家庭。至于您,我的父亲,您也同样爱我。” --“我的女儿啊,要换个爱的对象,否则我会把你关进塔牢。”--“相比移情别恋,父亲啊,我更喜欢被关进塔牢!” --“与其移情别恋,不如死在牢里!”--“那好,女儿啊,那你就去死吧,你简直无可救药!” 英俊的德昂经过,给她一封信笺;信上写道:“美人,莫忘记—— 将你自己裹藏如同死去一样,让他们带你去圣·德尼;让他们将你放在地上,我不会令你埋葬。” 姑娘遵照了吩咐,在约定的时候撒手而去。任由仆从将她的尸体裹起,带到了圣·德尼。 国王随后来哭泣哀悼,神父们上前咏唱:八十名神父,三十名修士,还有同样多戴着冠帽的主教。 英俊的迪昂飞奔而来,“停下!神父们,快停下!你们夺走的是我的挚爱,啊,让我看看她!” 他抽出自己的纯金宝刀,割开亚麻的尸罩:亲吻她,他轻轻叹息;姑娘向他报以微笑: --“啊!看我的女儿和英俊的迪昂是如何背叛了我吧!但是得让他们成婚,让流言蜚语就此消停。 号角和提琴都奏起来吧!我的女儿将拥有英俊的迪昂。女儿想要嫁人,做父亲的也无法阻拦!” 这首歌谣曾经被许多游吟诗人咏唱,很古老的传说,一位囚禁了自己女儿的国王,最终还是完美结局,姑娘和骑士走入了婚姻的殿堂。仿佛故事的一幕幕就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叙事歌曲的表现力竟能如此丰富。 另外的一首诗就更加具有悲剧色彩,故事很悲惨,来源于真实的历史。亨利四世的情妇,Gabrielle d'Estrées被其王后,美第奇的玛丽命令意大利银行家Zanet于1599年4月10日下毒害死。这位亨利四世就是路易十四国王的爷爷,历史上伟大的国王。美第奇的玛丽则是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女儿。今天卢浮宫里一大间屋子里所有的大幅油画都是他们俩的整个人生经历,这位可怜的侯爵夫人呦,香消玉殒无人怜。试译如下: 国王走进宫廷,向贵妇们致敬。第一个被问候的,就偷去了国王的心。 国王问侯爵:“这位夫人是谁?”侯爵回答说:“尊敬的陛下,此乃拙荆。” --“侯爵啊,你竟然比国王还要快活,拥有如此俊俏的老婆。如果你愿意,我将十分荣幸地邀请她上床。” --“陛下,您的权柄至高无上!但若您并非国王,我将种下深深的仇恨!” --“侯爵你千万别暴跳如雷,你将得到丰厚的奖赏:我把你派到军队去,当法兰西的大元帅!” --“再见了我的爱人,再见了我的心,再见了我的希望!既然你不得不被国王宠幸,我们只得分离。” 国王拥得美人,抱进自己房间。走上楼梯时,女子试图抵抗。 --“我的侯爵夫人啊,不要哭泣。我让你得到公主的待遇,用我所有的黄金和白银,你将是我的心肝宝贝!” --“把你的黄金和白银留着吧,它们只该属于王后。我喜爱我那温柔的侯爵,甚于你所有的财富。” 王后送给了她一束鲜花,里面有三种美丽的玫瑰。花束的芳香,使侯爵夫人玉殒。 国王命人为她造了一座墓,全部用威尼斯的精铁;周边刻着一行字,永别了,美丽的侯爵夫人。 这张CD无论如何是特别值得听的。对话、感情色彩、故事的跌宕起伏,诗歌的优美程度,都丝毫不逊色于舒伯特的《魔王》,音乐的美则更有千秋。装饰的变化、伴奏乐器的选择、间奏的情绪变化,共同营造了强烈的戏剧冲突。我其实写到这里,觉得非常沮丧:拙劣的译笔无法表现出原诗的神韵,只能表达出大概的意思。若有高人能用汉乐府体来译成中文,不妨一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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